“許久不見,晴郡主,別來無恙啊。”
緩步踏入涼亭之中,洪書琦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皮笑肉不笑地望著梁晴。
“別來無恙。”梁晴淡淡應聲。
正如洪書琦打心底里不喜她一般,梁晴對這位洪家大小姐,也素來沒有半分好感。
自幼受祖父言傳身教,梁晴雖身為郡主、聲名遠播,但待人接物卻一向謙和有禮,低調內斂。
而洪書琦卻恰恰相反,性子驕縱跋扈,雖說未曾做過什么太過出格的惡事,可仗著家世欺壓旁人的勾當,卻是一樁也沒少做。
洪書琦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意有所指道:
“真是沒想到,晴郡主竟也會紆尊降貴,來參加這國公府的賞花宴。看來郡主,也并非如外界傳言那般,真的淡泊名利、不問俗事啊。”
她這話明里客套,暗里卻是十足的嘲諷,譏諷梁晴平日故作清高孤傲,如今卻也巴巴地趕來攀附國公府的權勢。
梁晴乃是大梁皇室宗親,祖父更是深得陛下器重信任。
可任誰都看得明白,如今的國公爺身為陛下母族僅剩的獨苗,將來的前程,才真正是不可限量。
梁晴怎會聽不出洪書琦話里的譏諷之意,心中只覺荒謬可笑,淡淡地抬眸瞥了她一眼,語氣平靜無波。
“洪大小姐這般指責本郡主,那你今日親臨此處,又是為了什么?”
若不是陛下親自往府中送了賞花宴的帖子,梁晴還真未必愿意踏足這等是非之地。
聽得梁晴這般不軟不硬的回擊,洪書琦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只余下一片鐵青難看。
不過瞬息之間,她又強行斂去怒意,重新揚起一抹虛偽的笑容,看向梁晴道:
“晴郡主,大家在此處坐著也是無趣,不如咱們一同玩個游戲,打發打發時間,你看如何?”
話音落下,她目光掃向身后一眾貴女小姐。
“是啊是啊,洪大小姐說得極是,只是一味賞花品酒,也實在太過乏味了些。”
“我也贊同,尋常的賞花宴早已參加過無數次,不如今日咱們來點新鮮有趣的。”
……
洪書琦既已開口,在場眾人大多對她心存忌憚,哪里敢說半個不字,當即紛紛點頭應和。
有些人心中縱然百般不愿,也清楚自己即便反對也是徒勞無用,索性閉口不言,置身事外。
可任誰都心中有數,以洪大小姐驕橫跋扈的性子,她口中要玩的游戲,定然不會是什么尋常溫和的消遣。
見眾人盡數附和自己,洪書琦臉上露出一抹志得意滿的笑容,隨即挑眉看向梁晴,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逼迫:
“晴郡主,大家都已同意,你總不會掃了眾人的興致吧?”
其余貴女見狀,也連忙跟著七嘴八舌地勸說起來。
“是啊晴郡主,一同玩玩嘛,大家難得相聚一堂,何必掃了興呢?”
“我等仰慕郡主風姿已久,今日還盼著一睹郡主風采呢。”
……
常言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這些人何嘗不知洪書琦的真正目的?只是比起難纏狠厲的洪書琦,素來溫和低調的晴郡主,顯然要好得罪得多,或者說……要好欺負得多。
她們心中都清楚,今日若是不順著洪書琦的意,回頭定然會被她百般刁難,日子不會好過。
然而梁晴卻依舊不為所動,語氣清淡:“你們玩便是,這么多人,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說罷,她便欲起身離座,打算尋一處僻靜無人的地方,暫且躲個清凈。
她又不是癡傻愚人,怎會看不出洪書琦存心想要刁難自己?惹不起,她還躲不起嗎?
不用細想也能猜到,待會兒洪書琦提出的游戲,定然是她極不擅長、專為為難她而設的。
“等等,晴郡主,你要往哪里去?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洪書琦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抓梁晴的手臂。
這洪書琦倒是學過幾分粗淺功夫,雖說只是三腳貓的把式,可對付手無縛雞之力的梁晴,卻是綽綽有余。
梁晴身邊的丫鬟見狀,連忙想要上前擋在自家郡主身前,卻被洪書琦帶來的丫鬟死死攔住,動彈不得。
洪書琦一把攥住梁晴的胳膊,力道極大,梁晴當即疼得臉色煞白,眉心微蹙。
她素來身嬌體柔,哪里禁得住洪書琦這般粗暴狠厲的一抓?
眾人誰也沒有察覺,此刻不遠處的閣樓之上,許紅芍憑欄而立,將花園之中發生的一舉一動,盡數收于眼底。
其實她一直故意隱匿不出,就是想冷眼瞧瞧,這些上京城里的貴女們,究竟是何等模樣。
只可惜……眼前這一幕,實在讓她大失所望。
她輕輕輕嘆一聲,轉頭對身旁侍立的嬤嬤淡淡道:“這上京城里的姑娘們,竟這般沒有風骨。”
那嬤嬤倒是看得通透淡然,微微一笑,輕聲勸慰:“世人嘛,大多趨利避害,明哲保身。風骨氣節這種東西,本就是極少數人才擁有的東西。”
花園之中,梁晴臉色蒼白如紙,她奮力想要從洪書琦的手中抽回胳膊,卻發現對方的手掌如同鐵鉗一般,死死扣著她,任憑她如何用力,也動彈不得分毫。
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一顆不知從何處激射而來的石子,精準無比地打在洪書琦的手腕之上。
洪書琦吃痛,手腕猛地一麻,再也攥不住,只得被迫松開了扣著梁晴的手。
“是誰?!”洪書琦又驚又怒,面色瞬間變得冰冷鐵青,厲聲喝道。
“洪大小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對一位弱女子下手?”
只見花園入口之處,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邁步而來,聲音清冷平靜。
少女容貌算不上絕頂出色,可身量高挑挺拔,衣著打扮雖不算華貴,卻也看得出是精心收拾過,整潔得體。
“你是何人?竟敢出手偷襲本小姐!”洪書琦死死盯著眼前這個陌生少女,眼中怒意幾乎要溢出來,凝成實質。
其余貴女也紛紛面露驚疑,交頭接耳,好奇這位突然現身的少女究竟是何方來歷。
只見那少女神色從容,落落大方地朝著眾人微微一福,輕聲自報家門:
“東平伯府虞仙兒,見過諸位。”
東平伯府早已沒落多年,多啊許久不曾出現在上京的權貴社交場合,府中更是無人在朝為官,一時間眾人幾乎都要忘了,這上京城里,還有這么一戶早已式微的伯府。
而此刻,停在牡丹花樹上的紅梅與報春,在聽到虞仙兒自報姓名之后,一雙鳥眼頓時亮了起來。
紅梅激動地撲扇了一下翅膀,小聲道:“來了來了,她就是虞仙兒!”
報春連連點著小腦袋,興奮道:“不錯不錯,這姑娘倒是有正義感。”
紅梅跟著點頭附和:“還會幾手功夫,只是看著不太行。”
洪書琦本就武功稀松平常,虞仙兒也并未比她強上多少。
她這點粗淺功夫,還是當年在柏譽商會做事時,跟著商會中一位護衛零星學來的。
因為從未經過系統正經的修習,所以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三腳貓的水準。
“東平伯府?”聽到虞仙兒的話,洪書琦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仗著幾分見識,很快便回想起來,上京的勛貴之中,確實有這么一戶早已衰敗得不成樣子的伯府。
想到這里,她看向虞仙兒的目光,瞬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屑。
“區區一個沒落的東平伯府,也敢出手傷人!來人,給我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
“是!”她話音剛落,身邊一名侍立的丫鬟立刻應聲上前。
洪書琦自身武功平平,可她身邊的丫鬟卻截然不同,這是她父親特意重金聘請來,專門貼身保護她安危的護衛丫鬟。
想來也是她父親清楚,自己女兒平日囂張跋扈,樹敵頗多,擔心她在外被人敲悶棍。
梁晴見此情形,立刻上前一步,厲聲呵斥:“洪書琦,你放肆!此處乃是國公府,不是你洪府,莫要肆意妄為!”
別人出手幫了自己,梁晴自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受欺辱。
洪書琦冷笑一聲,語氣刻薄:“這賤人出手偷襲傷我,我對她略施懲戒,乃是天經地義!”
事實上,方才虞仙兒出手極有分寸,洪書琦不過是短暫劇痛一瞬,身上并未留下半分傷勢。
只見那護衛丫鬟身形一晃,轉瞬便欺至虞仙兒身前,抬手便朝她脖頸狠狠抓去,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虞仙兒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當即腳下一動,閃身急速躲避。
只可惜,那丫鬟縱然算不上頂尖高手,可比起她這半吊子三腳貓功夫,依舊要強出不少。
接連狼狽避開數招之后,虞仙兒終究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對方狠狠掐住喉嚨。
便在這危急關頭,一聲清脆響亮的鳥啼驟然劃破長空。
“嘎嘎嘎~走你!!!”
緊接著,那護衛丫鬟只覺一股凌厲勁風迎面襲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在爺爺的地盤上撒野鬧事!”
隨著這道囂張的聲音落下,兩只喜鵲一前一后、一左一右,輕快地落在了虞仙兒的雙肩之上。
這兩只通人性的喜鵲,自然便是紅梅與報春。
在場眾人全都被這兩只突然出現、還能口吐人言的靈鳥驚得目瞪口呆,一時之間鴉雀無聲。
虞仙兒自己也愣在原地,一臉茫然錯愕。
這時,紅梅一本正經地用翅膀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老氣橫秋道:
“小姑娘呀,見義勇為雖是好事,可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別人沒幫成,反倒把自己陷入險境,這可就不聰明了。”
報春聞言,連忙小聲提醒道:“娘子,她年紀可比咱們大得多呢。”
紅梅和報春是鳥,年紀連三歲都不到。
紅梅:……
你這家伙,怎么這么掃興?
不遠處的洪書琦見不知哪來的兩只鳥也敢壞自己的好事,當即氣得七竅生煙,勃然大怒。
“哪里來的扁毛畜生!敢壞本姑娘的好事!來人,把這兩只孽畜連同那丫頭一起,給我狠狠收拾了!”
隨著她一聲令下,另一名丫鬟立刻上前,與剛剛爬起來的那名護衛丫鬟一同,朝著紅梅和報春猛撲而來。
“嘎嘎嘎~本事沒多大,口氣倒是不小!敢在你爺爺面前放肆囂張!”報春一聽,頓時怒不可遏,撲扇著翅膀騰空而起。
只見它雙翅猛然一揮,兩道碧綠晶瑩的箭矢瞬間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閃電!
那兩名丫鬟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各自被箭矢精準命中大腿。
“啊——!”兩聲凄厲的痛呼同時響起,二人捂著受傷的大腿,踉蹌著摔倒在地,痛苦不堪。
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嚇得在場所有貴女花容失色,紛紛后退。
洪書琦更是直接呆立原地,徹底傻眼。
她哪里見過這等神奇的手段?
為什么……兩只普普通通的喜鵲,居然能有如此詭異厲害的本事?
不止洪書琦,梁晴與虞仙兒也滿臉震驚,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兩只靈鳥。
不等洪書琦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便見紅梅輕輕一揮翅膀,一道柔和綠光一閃而逝。
不遠處的草叢之中,三根粗壯的青綠色藤條驟然破土而出,如同活物一般飛速竄出,瞬間便將洪書琦與她的兩名丫鬟牢牢捆縛,動彈不得。
其實紅梅與報春本身修為并不強,它們催生出的藤條,就算是一名三品武者,也能輕易掙脫。
只可惜,洪書琦與她的兩名丫鬟,連三品武者的門檻都未曾摸到,根本無力反抗。
就在眾人滿臉驚駭,死死盯著紅梅與報春之際,報春揚聲喊道:
“來人,把這幾個尋釁滋事的,統統扔出府去!”
“是!”
它話音剛落,三名身著公服的侍衛立刻閃身而出,一言不發地拎起被捆成粽子一般的主仆三人,轉瞬便消失在眾人視線之中。
眾人心中越發驚疑不定,紛紛打量著這兩只非同尋常的喜鵲,暗自揣測它們的真實身份。
為何堂堂國公府的侍衛,竟然會聽從兩只鳥兒的命令行事?
紅梅與報春卻全然無視眾人震驚錯愕的目光,瞇起鳥眼,看向梁晴與虞仙兒,語氣緩和了幾分:
“兩位小姐,方才讓你們受驚了。不如隨我們去別處歇息片刻,壓壓驚?”
梁晴與虞仙兒相視一眼,隨即輕輕點了點頭,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