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府之后,元照她們被下人引著,分別安置進了不同的院落歇息。
原來,盡管元照一行人此前從未踏足過鎮國公府,元明煊卻早已為她們每人都備下了獨立的院落,每日都命人細細打掃擦拭,院中的亭臺廊榭、階前地面都收拾得干干凈凈,纖塵不染。
這不,元照她們一踏入府門,便能直接拎包入住,半點耽擱也無。
等眾人各自安頓好行李、歇過片刻之后,元明煊又立刻吩咐府中廚下,備上一桌桌豐盛精致的酒菜,為她們接風洗塵。
連日車馬勞頓,元照她們本就身心俱疲,腹中也早已空空,待吃飽喝足、稍作敘話之后,大家便各自起身,回了自己的院落安歇。
時間轉眼便到了第二日。
元照她們起來用早膳的時候,驚訝地發現,元明煊早就已經不在府中。
原來他天剛蒙蒙亮,便帶著小皇孫上朝去了。
因為知道元照她們一路舟車勞頓,需要好好休息,所以他走的時候就沒驚動她們。
而元照她們在用完早膳之后,也吩咐下人備好馬車,一行人登車出了府門。
她們此番出門,是打算前往莫家探望一番。
元家如今在上京城,有所交情的,也就只有莫家這一家了。
馬車轱轤前行,車廂內,元明玥輕輕抬手,掀開車廂側壁的錦簾,望向窗外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街道,眉眼間露出一絲感慨,輕聲嘆道:
“現在的上京城,似乎比從前更加熱鬧繁華了。”
許紅芍聞言,也跟著抬手掀開車簾,目光掃過街上往來的行人與林立的商鋪,隨即有感而發,語氣里帶著幾分唏噓:
“如今的光景,跟當年自然是天差地別了。先皇在世時,昏官當道,朝綱混亂,民生凋敝,就算是天子腳下的上京城,也處處透著蕭索。”
“說的也是。”元明玥緩緩放下車簾,指尖輕輕撫過簾上的繡紋,接著說道,“說起來,我們已經許久未曾見過莫家叔叔了。當年若不是莫家叔叔托人捎信,讓元照前去接應我們,我們恐怕不僅沒能相認,反倒早就死在東廠那群狗賊的刀下了。”
“是啊……”許紅芍輕輕點頭。
元明玥又輕聲道:“也不知莫叔這會兒在不在府中。”
元照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溫聲接道:“怕是不在的。如今莫叔已官至兵部尚書,身居要職,就連明煊都要一大早上朝理事,沒道理他會賦閑在家。”
“說的也是。”元明玥頷首附和。
許紅芍聞言,笑著寬慰道:“沒關系,咱們可以先去見見莫家嫂子,陪著嫂子說說話,順便等莫大人散朝回來便是。”
許紅芍本是江湖兒女出身,早年與元家官場上的人脈交集本就不多,和莫家上下也就不算十分熟悉,只能說有過幾面之緣。
就在幾人低聲閑聊之際,突然有一道身影“咻”地一下,快如閃電般竄進了馬車車廂,負責在外駕車的采藍甚至都沒能反應過來。
車廂內的幾人皆是一驚,齊齊抬眼看向突然闖入的女子,只見她立刻將手指豎在唇邊,比出一個安靜的手勢,圓溜溜的眼睛里滿是純真懵懂,帶著幾分俏皮的慌張。
“噓~不要出聲,不然會被大姐發現的!”
望著女子那張熟悉的面容,元照心頭一震,下意識地低呼出聲:
“二宮主?”
“姐姐,你認得這人?”阿青疑惑地側頭看向自家姐姐,輕聲問道。
不知為何,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親切感。
元明玥和許紅芍也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元照,臉上滿是疑惑。
元照微微蹙起眉頭,沉聲道:“這是戮天宮的二宮主,星逐月。”
聽到元照的話,元明玥和許紅芍齊齊驚呼出聲,滿臉詫異地盯著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怎么也不敢相信。
這人竟是當年名震江湖的戮天宮三星之一的星逐月!
戮天宮三位宮主——星屠月、星逐月、星惜月,當年被江湖人分別稱作日星、月星和辰星,合稱“戮天三星”,威名響徹武林。
只不過星屠月和星逐月已經多年不曾在江湖上露面,唯有星惜月還偶爾現身,行走江湖。
許紅芍萬萬沒想到,今日竟能在上京城的街頭,遇到這位大名鼎鼎的月星。
不過轉念一想,十方大會舉辦在即,戮天宮派人前來,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許紅芍上下打量著星逐月,眼底的疑惑越來越深。
這位月星,怎么看著神態舉止,竟有些像心智未開的孩童呢?
“元照,你確定這是那位戮天宮的二宮主?”許紅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問道。
元照重重頷首,語氣肯定:“確定無疑。當年在紫霞山莊,我曾與這位二宮主正面交過手,絕不會認錯。”
說著,她看向星逐月,輕聲問道:“二宮主,你怎么會在這里?就你一個人嗎?”
星逐月眨了眨懵懂的眼睛,歪著頭問道:“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元照點點頭,又問:“不錯,就你一個人在這里,身邊沒有其他人跟著?”
星逐月笑著回答:“我跟大姐一起的呀!不過我要去找晚晚,大姐不讓,我就自己跑出來了,嘻嘻~~”
看著星逐月這副天真懵懂的模樣,許紅芍遲疑地看向元照,欲言又止,“元照,這位二宮主她……”
說著她還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元照輕輕點了點頭,無聲地確認了許紅芍的猜想。
許紅芍頓時沉默下來,一臉感慨地盯著一臉傻笑的星逐月,心中翻涌著諸多疑問: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竟讓這位當年驚才絕艷、名動江湖的月星,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元照抬手掀開車簾,朝外快速掃視了一圈,試圖尋找到戮天宮隨行之人的蹤跡。
可惜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她并未看到任何疑似戮天宮弟子的身影。
略一沉思之后,她轉頭對如珩、思柔、蒙雨三人吩咐道:
“你們三人分頭去打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戮天宮的人,若是找到了,就帶他們去莫府與我們會合。若是我們已經離開莫府,便直接回鎮國公府等候。”
“是!”
三人齊聲應下,立刻利落起身,掀開馬車簾跳了下去,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這時,元照見元明玥一直盯著星逐月看,便輕聲問道:“明玥姐,你怎么了?為何老是盯著二宮主看?”
元明玥猶豫了一瞬,才緩緩開口:“你們有沒有發現,這位二宮主的眉眼輪廓,和阿青十分相似。”
元照聞言,唇角漾起一抹淺笑道:“你也發現了?我初見她時,也覺得二人眉眼間像極了。”
“嗯?是嗎?”阿青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一臉好奇地問道,“真的跟我很像?”
“像。”元照和元明玥異口同聲地點頭。
星逐月見阿青摸著臉,也跟著滿臉笑意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一個勁地傻樂。
許紅芍也盯著星逐月和阿青看了好一會兒,笑著說道:“乍一看確實有幾分相像,不過仔細瞧著,也就沒那么像了。”
“這么一說,倒也是。”元明玥贊同地點了點頭。
阿青笑著擺了擺手:“天下這么大,容貌相似的人本就不算稀奇事。”
元照輕輕拍了拍一臉傻樂的星逐月的胳膊,溫聲問道:“二宮主,你剛剛說要去找晚晚,不知這晚晚是何人?”
“晚晚就是晚晚啊。”星逐月一臉茫然。
元照又耐著性子問道:“那晚晚跟你是什么關系?你為什么要找她?”
聽到這話,星逐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整個人一下子愣住了,眼底的懵懂也被一片迷茫取代。
緊接著,她猛地捂住自己的腦袋,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嘴里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幾分慌亂與痛苦:“晚晚……晚晚是誰?晚晚是誰?”
不過片刻,她的臉色便一片煞白,額頭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
“晚晚到底是誰?我要找晚晚……晚晚是誰?晚晚……你到哪兒去了……”
眼見她情緒越來越激動,痛苦之色也愈發濃重,元照連忙柔聲安撫道:
“好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別想了!”
聽到元照的安撫,星逐月捂著腦袋的手緩緩松開,臉上的痛苦神色才漸漸褪去,臉色也慢慢恢復了正常。
此時車廂內的幾人心里,都隱隱有了一絲猜測:
或許星逐月變成如今這副心智不全的模樣,和那個名叫“晚晚”的人,有著莫大的關聯。
不知不覺間,馬車便緩緩行駛到了莫府門口。
元照幾人依次從馬車上下來,抬頭看向眼前的府邸,發現這座宅院和當年她們前來拜訪時相比,并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
幾人邁步走到府門前,對著值守的門房溫聲說道:“勞煩通傳一聲,就說異界山莊元照前來拜訪。”
那門房是個頭發有些花白的老者,他瞇起眼睛,盯著元照和阿青看了好一會兒,臉上露出幾分遲疑,試探著問道:
“你們是元照姑娘和阿青姑娘?”
元照和阿青皆是微微一愣。
“您認得我們?”元照驚訝地問道。
老者頓時笑逐顏開,連連點頭:“記得記得,雖說有幾年沒見了,但當年二位姑娘來府上做客時,我們老爺高興得不得了,老頭子我哪能不記得呢!”
元照不由笑著贊道:“您老記性可真好!”
那老者笑著擺手道:“姑娘稍等片刻,我這就進去告訴夫人。”
和元照她們預想的一樣,此時莫關山和莫云庭都入朝議事,并不在家。
老者說著,便腳步匆匆地轉身跑進了府里。
不一會兒,便有一老一少兩名女子滿臉喜色地從府中快步迎了出來。
年紀稍長的那位,便是莫關山的妻子宣文君;年紀輕些的,則是莫云庭的妻子韓夢玲。
只見宣文君快步走到近前,一把拉住元照和阿青的手,滿臉喜色地說道:“元照,阿青,真的是你們!”
這些年元照雖然沒再踏足上京城,卻一直和莫關山保持著書信往來,偶爾還會通過商隊,給莫家捎來不少塞外的特產。
“夫人,嫂子,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元照笑著拱手問候。
這時宣文君注意到了一旁的許紅芍和元明玥,她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臉上露出遲疑之色,隨即試探著問道:
“這二位莫非是二夫人和四小姐?”
她們從前雖不算朝夕相處,卻也有過數面之緣,只是時隔多年,無論是許紅芍還是元明玥,身上的氣質容貌都發生了太大的變化。
元明玥上前一步,朝著宣文君和韓夢玲拱手行禮,溫聲道:“夫人,嫂嫂,別來無恙!”
許紅芍也同樣抱拳,對著宣文君問候道:“嫂子,許久不見,一切安好。”
宣文君又驚又喜,連聲說道:“真是你們!多年不見,你們變化太大,我幾乎都不敢認了。”
元明玥如今氣質沉穩干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嬌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
許紅芍雖已四十有余,可歲月并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瞧著竟比年紀更小的韓夢玲還要年輕幾分。
許紅芍一臉感嘆地說道:“是啊,一晃眼,都過去這么多年了。”
這時韓夢玲笑著上前,挽住宣文君的胳膊,柔聲說道:
“娘,咱們別杵在門口說話了,快請諸位進屋敘話吧。”
“對對對,瞧我這腦子,一高興就忘了禮數。”宣文君拍了拍自己的腦門,連忙熱情地側身引路,“快,元照,阿青,二夫人,四小姐,快隨我來!”
于是幾人在宣文君和韓夢玲的帶領下,緩步走進了莫府。
雖然如今莫關山已經位極人臣,莫云庭也深受當今器重,可這么多年來,莫府的格局陳設,還是和元照上次來的時候相差無幾。
院中沒有栽種什么名貴珍稀的花草樹木,反倒在空地上種著許多應季的瓜果蔬菜,綠意盎然。
府中除了一處用于日常練功的練武場,便只剩下院中央擺著的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陳設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