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一幕,無論是那名守門的衛卒,還是立在一旁的表小姐,全都驚得瞠目結舌,僵立在原地。
那表小姐的臉上甚至飛快地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懼怕。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只見元明煊騎著一匹神駿的高頭大馬,從府外策馬歸來,衣袍被風拂得微微揚起,身姿挺拔如松。
關鍵是,他的馬鞍前側還穩穩載著另一個人。
準確說,是一個的孩童,小小的身子被護在身前,安安靜靜地坐著。
這個孩子,元照曾有過一面之緣,眉眼間還留著幾分當年的模樣。
當年安寧公主請阿青為先太子梁煜診治病癥時,這孩子就在旁邊。
他就是曾經的小皇帝,如今退位后的皇太孫——梁昭。
當看到府門前亂糟糟一片,元明煊滿臉不悅,濃眉緊緊皺起,勒住馬韁沉聲呵斥道:
“這是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在府門前鬧成這般樣子!”
剛剛還一臉懼怕、神色惶惶的表小姐,頓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底的驚懼瞬間褪去,換上一副嬌怯柔弱的神態,快步上前幾步,聲音帶著刻意的軟糯與委屈:
“煊哥哥,有人欺負我,你可要為我做主啊!”
元明煊聽到她這聲親昵又逾矩的稱呼,眉頭皺得更緊,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
“云鬟姑娘,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你的年紀比我大,往后切莫再如此稱呼了,失了分寸。”
佟云鬟聞言,臉上的嬌怯神色猛地一僵,眼神里閃過一絲尷尬與難堪,半晌沒說出話來。
就在這時,一聲清亮又帶著歡喜的呼喚,清晰地傳入元明煊的耳中。
“明煊!!”
元明煊立刻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望去,只見元照、元明玥和許紅芍三人,全都笑意盈盈地站在馬車旁。
他當即面露狂喜,再也顧不上其他,利落翻身從馬背上躍下,動作矯健又沉穩。
落地后。,他先小心翼翼地將梁昭從馬背上抱下來,放到地面上,隨即迫不及待地邁開大步,飛奔到馬車跟前。
“四姐(元明玥),五姐(元照),嬸娘(許紅芍)!”。
聽到元明煊這聲親厚的稱呼,無論是佟云鬟,還是那名方才的門衛,臉色皆是瞬間變得一片煞白,嘴唇哆嗦著,腦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完了!徹底完了!
此時元明煊還完全沉浸在和親人重逢的巨大喜悅中,目光緊緊黏在元照三人身上,哪里還顧得上理會臉色慘白的兩人。
“四姐,五姐,嬸娘,你們來上京城,是為了參加陛下的登基大典嗎?那你們可來晚了一步,陛下的登基大典,前幾日就已經結束了!”元明煊笑著說道。
因為距離十方大會舉辦還有一段時日,因此元照她們這一路上并未特意趕時間,一路慢悠悠地行來,故而早就錯過了元宗芷的登基大典。
元照笑著搖了搖頭,解釋道:“我們不是來參加登基大典的,而是來參加即將舉辦的十方大會的!”
聽到這話,元明煊才恍然大悟,抬手用力一拍自己的額頭,臉上露出幾分懊惱的神色,笑著說道:
“瞧我這記性,最近府中事務繁雜,竟把十方大會也要在上京城舉辦的事給忘得一干二凈了。”
這時元明玥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站在原地佟云鬟,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轉頭看向元明煊問道:
“阿煊,那位姑娘是誰?我怎么從來不知道,咱們元國公府還有這么一位表小姐?”
聽到這話,元明煊同樣淡淡瞥了佟云鬟一眼,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冷意:
“她跟我們元家沒有半點關系,乃是先太子妃的妹妹,小殿下的姨母。”
這小殿下自然就是指小皇孫梁昭。
元明玥聞言恍然大悟,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我就說嘛,我怎么從來都不記得,咱家有這么一位親戚呢!”
元家人口十分簡單,就只有國公府這一支嫡系,沒有別的旁支宗親,剩下的往來之人,也就只有一些姻親罷了。
可是這些姻親,大部分都在當年元家落難之時,紛紛劃清界限,如今早已沒了往來。
許紅芍看著元明煊,臉上帶著幾分疑惑,輕聲問道:
“那小皇孫為何會跟你在一起,還跟著你一同回了國公府?”
聽到這話,元明煊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神色,緩緩向元照她們解釋起其中緣由。
先太子妃所在的佟家,在上京城曾經也是顯赫一時的大族,門第顯赫、權勢頗盛,在京中頗有分量。
當年佑禎皇帝驟然駕崩,先太子又無故身隕,佟家就曾動過心思,想借先太子妃佟馥兒之手,扶持年幼的梁昭登基稱帝,從而把持朝政、掌控朝局。
也不知道佟馥兒是不是察覺到了母家的這番心思,因此在先太子過世后不久,就忍痛將年幼的梁昭托付給了安寧公主悉心照料,隨后便自盡身亡,以絕母家的念想。
后來佟家雖然還不死心,依舊想暗中操控梁昭,奈何當時還是太皇太后的元宗芷手段太過強勢,他們哪里敢輕舉妄動,只能暫時蟄伏下來。
如今梁昭退位,元宗芷登基稱帝,佟家作為梁昭的母族,哪里肯就此善罷甘休?于是便悄悄聯合了一些暗中反對元宗芷的勢力,想要從中作梗,阻止元宗芷登基。
可他們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把戲,哪里能瞞得過元宗芷的眼睛,不過幾日功夫,事情就敗露了。
不久前,佟家便被下令抄家,男丁凡十歲以上者,全部被處斬。
曾經盛極一時、風光無限的佟家,就這么一夜之間徹底沒落,再也沒了往日的氣焰。
元宗芷看在梁昭的份上,對佟家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
雖然下旨殺了佟家十歲以上的男丁,但府中的女眷一個都沒有動,保全了她們的性命;雖然抄沒了佟家的家產,卻特意將佟家的府邸留了下來,不至于讓幸存的佟家人流落街頭、無家可歸。
幸存的佟家人沒了權勢與依靠,走投無路之下,便再次將主意打到了梁昭的身上。
于是身為梁昭親姨母的佟云鬟,便被佟家送到了梁昭的身邊,對外宣稱是代替先太子妃,照料梁昭的飲食起居。
本來按照安寧公主的想法,是直接把這個別有用心的佟云鬟扔出去了事。
可是后來元宗芷特意下了令,要求安寧公主不要插手這件事,讓梁昭自己決定佟云鬟的去留,旁人不得干預。
元宗芷這么做的目的不言而喻,很明顯是對梁昭的一種歷練與考驗。
安寧公主雖然覺得梁昭年紀尚小,不應該在這種人心險惡的事情上給他施加壓力。
可君命難違,她也不能違抗元宗芷的命令,只能依令行事。
后來安寧公主又暗自覺得,梁昭畢竟是她一手帶大的,性子純良卻也明事理,應該不至于在這件事上犯糊涂,被人輕易蒙蔽。
然而事實是,她忽略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那就是這佟云鬟的長相,和先太子妃佟馥兒實在是太過相似了。
梁昭那么小就失去了母親,心中對母親的思念與依戀本就極深,如今看到和母親容貌如此相似的姨母,又怎能不心生親近、移情于她?
因此面對佟云鬟的留下,他遲遲沒能下定決心打發她走,就這么一直將佟云鬟留在了身邊。
不得不說,佟家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這佟云鬟雖然腦子不算聰明,做事也沒什么分寸,但有一點,那就是她確實對梁昭特別好,平日里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飲食起居、穿衣戴帽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從無半點怠慢。
如此一來,梁昭心中越發不忍打發這佟云鬟離開。
因為元宗芷有令,不允許旁人隨意動佟云鬟,所以元明煊等人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平日里只當她是個透明人,不去理會她的所作所為。
可誰也沒想到,她跟著梁昭來到國公府做客之后,竟然看中了元明煊,總是想方設法地接近他,刻意討好、頻頻示好,毫無分寸可言。
若非陛下有令在先,不許旁人干預佟云鬟的去留,他早就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丟出國公府了,哪里容得她在此放肆。
聽完元明煊的這番詳細講述,元照等人這才恍然大悟。
元明煊見狀,連忙收斂了臉上的無奈,重新換上熱情的笑意,開口說道:
“好了,咱們不說這些糟心的人和事了,四姐,五姐,嬸娘,你們一路舟車勞頓,快快隨我進府,好好歇息一番,我再備些上好的酒菜給你們接風洗塵。”
元明玥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疲憊卻愉悅的笑意說道:“好,連日趕路,我們都累得不輕,早就想好好休息休息了。”
元明煊正側身領著元照她們往府中走去,剛邁出幾步,一轉頭就看到了站在一旁、嚇得瑟瑟發抖、臉色慘白的門衛元霄,方才的溫和笑意瞬間褪去,換上一臉冷厲。
他冷聲開口,語氣沒有半分轉圜的余地:“元霄,你明日便收拾收拾東西,離開國公府,從哪里來,便回哪里去吧。”
名叫元霄的門衛聞言,當即嚇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帶著哭腔哀求道:
“國公爺,求您饒了小的吧,小的不過是聽了那表小姐的話,一時糊涂才做錯了事,求國公爺開恩啊!”
他是元宗芷親自賞賜給元明煊的人,若是就這么被打發離開國公府,他簡直不敢想象自己接下來的下場。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元明煊伸手冷冷打斷:
“你有沒有想過,你今日出手針對的若是普通人,豈不是就要平白死在你手中?你是國公府的人,吃著的是國公府的俸祿,為何要眼看一個外人的臉色行事?她一個外人,難道還能越過本國公去處置你不成?”
“可是表小姐她……她逼著小的,小的不敢不從啊……”元霄的身體頓時抖成了篩子,聲音哽咽,話都說不完整。
元明煊斬釘截鐵地說道:“不必再多說廢話,我心意已決,你即刻便走吧。”
元霄見元明煊態度堅決,沒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只能垂頭喪氣地從地上爬起來,灰溜溜地帶著剛剛圍攻元照他們的那些衛兵,狼狽地退了下去。
就在元明煊帶著元照她們即將跨過府門、入內之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縮著脖子、怯生生跟在身后的佟云鬟,語氣冰冷地說道:
“云鬟小姐,你還是莫要再進國公府了,你的行李,回頭我會讓人親自送回到佟府。”
佟云鬟一聽這話,頓時慌了神,臉色煞白,快步上前幾步,急聲辯解道:
“煊哥哥,您不能這樣,我是小殿下的姨母,小殿下身邊離不開我,這是陛下親口準許的,您不能無故趕我走!”
元明煊冷聲說道:“我并未將你從小殿下身邊趕走,等小殿下離開國公府,你愛去哪兒去哪兒,都與我無關。但我們元國公府不歡迎你,就算是陛下知道了此事,想必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責怪本國公!”
這時旁邊一直安安靜靜、沒怎么說話的梁昭,終于忍不住開口,小小的身子站在原地,仰著頭看向元明煊,聲音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懇求:
“表叔……您饒了姨母這次吧,她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糊涂……”
佟云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抬手抹了抹眼角,擠出幾滴眼淚,哭哭啼啼地附和道:
“對對對,都是誤會,都是一場誤會,我不是故意的,小殿下,您是最了解我的,我對煊哥哥一向敬重有加,若不是這場誤會,我怎敢沖撞國公爺的親眷啊!”
元明煊看都沒看哭哭啼啼的佟云鬟一眼,只是微微低頭看著梁昭,緩緩說道:“
殿下,接下來的話,或許陛下并不樂意我說給你聽,但有些話,我卻不吐不快。
殿下,你要記住,為人處世當斷則斷,有些事情,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偽裝,也變不成真的!”
說完這番話,他便不再多言,領著元照她們,頭也不回地邁步走進了國公府。
梁昭站在原地,看了看元明煊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側哭哭啼啼的佟云鬟,小小的眉頭緊緊皺起,糾結了片刻,最終還是抬腳,快步朝著元明煊的方向追了過去。
“小殿下!”
佟云鬟見此情景,也想立刻追上去,卻被守在府門前的侍衛橫刀攔下。
“云鬟小姐,請止步。”侍衛語氣冰冷,沒有半分通融。
佟云鬟望著元明煊等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回廊深處,只能氣的直跺腳。
國公府中。
元明玥和元明煊并排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廊上,滿臉笑意地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語氣里滿是贊許與欣慰:
“不錯嘛,真是長大了,還真有幾分當朝國公爺的氣派與風度。”
元照忍不住笑著接口道:“明玥姐,明煊如今可不就是貨真價實的國公爺?”
許紅芍也笑著點頭附和道:“就是,不過咱們明煊確實是長大了,時間過得可真是快啊……”
剛剛還一臉冷厲的元明煊,在聽了眾人這番打趣與贊許的話后,頓時害羞地紅了臉頰,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四姐,五姐,嬸娘,你們就別取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