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山莊門口,車簾垂落的素色錦緞隨風輕輕拂動。
阿青雙手捧著一個繡著纏枝花紋的錦布包裹,輕輕遞到曲蟬衣的手上。
“蟬衣姐,這些都是我特意給你準備的?!?/p>
包裹里塞得滿滿當當,盡數是異界山莊的珍稀特產。
冰蠶絲織就的浮光錦觸手涼潤,抬手便有流光隨光影流轉;金蠶絲紡成的霞光錦色澤明艷,日光一照便漾開細碎金芒,兩樣珍品都各裝了厚厚幾匹。
曲蟬衣沒有半點虛禮客套,一手接過包裹,側身彎腰將其搬上馬車的置物架,轉頭看向阿青時,眉眼間滿是笑意。
“等將來有機會,你一定要來我們百花谷看看,我們那兒可美了,四季花開不敗,你都還沒去過呢!”
阿青彎著眉眼笑起來,梨渦淺淺浮現,重重點頭應道:
“放心吧蟬衣姐,有機會我肯定會去的。”
這時元照也捧著兩樣東西,步履輕緩地走了過來,徑直走到曲凌霄面前,將物件雙手遞了過去。
“凌霄姐,這個給你!”
“什么東西?”曲凌霄眼中漾著幾分疑惑。
“打開看看你就知道了?!痹沾浇巧蠐P,笑著說道。
曲凌霄依言拆開第一樣東西的裹布,只見柔軟的錦墊之上,靜靜躺著兩株通體翠綠的草藥,葉片肥厚瑩潤,清冽的藥香淡淡散開。
她只一眼便認出了這世間罕見的藥草,雙眸驟然睜大,忍不住失聲驚呼出聲:“洗髓草???!”
元照笑著輕輕點頭:“不錯,正是洗髓草,你和蟬衣剛好一人一株?!?/p>
說著她又伸手指了指身側另一樣東西,那是一對雕工精巧的琉璃容器,瓶身通透如玉,里面盛著濃稠翠綠的靈液。
陽光透過琉璃折射出斑斕光暈,看上去夢幻而又美麗。
“這里面是我萃取出來的靈液,你們使用洗髓草淬體洗髓之時,將靈液一同摻入,能夠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p>
這兩株洗髓草,原本是元照特意為曉空空和羅欽備下的,但如今曲凌霄和曲蟬衣歸谷在即,她思來想去,便先將洗髓草先勻給了她們二人。
如今百花仙子年事已高,身子日漸衰頹,油盡燈枯之時近在眼前,誰也說不清她何時便會撒手離去。
待到百花仙子故去,偌大的百花谷,便只能靠曲凌霄和曲蟬衣姐妹二人一力撐起。
二人的實力在江湖之中已然算是頂尖一批,可若是與超一品或是絕頂高手相比,修為底蘊終究還是差了太多,難以獨當一面。
作為相交多年的摯友,元照自然看在眼里,想要出手幫她們一把。
見元照將這般稀世珍貴的藥草和靈液贈予自己,曲凌霄連忙推辭道:
“不,這太過貴重了,我不能收!”
說著她便攥著手里的洗髓草和琉璃瓶,要塞回給元照。
元照連忙伸手攔下她的動作,微微板起臉,故作嗔怪地說道:
“這有什么不能收的?你我相識多年,拋開摯友的身份不談,你和蟬衣難道就不是我們異界山莊的一份子?既然是一家人,我的東西你用起來有何可顧忌的?莫非你壓根沒把我當作自己人?”
“這……”曲凌霄聞言,面上露出遲疑之色,推拒的動作也頓住了。
元照見狀,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勸慰道:“收下吧,不過是兩株藥草罷了,哪里值得你這樣大驚小怪?”
見元照如此情真意切,一片赤誠,曲凌霄的心中不由涌出一股滾燙的暖流。
她心里自然清楚,元照為何偏偏選在這個時機贈送洗髓草。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鼻柘鲅壑虚W過一絲晶瑩的淚光,連忙抬手拭去,臉上綻開釋然的笑意,鄭重地將東西抱在懷中。
好友的一片拳拳心意,她若是執意推辭,反倒成了矯情,更是對這份深厚情誼的辜負了。
“這才對嘛。”元照臉上的冷意瞬間散去,同樣露出舒心的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頭,輕聲叮囑,“一路順風,路上多加保重。”
曲凌霄重重點頭:“你們也一樣,萬事順遂,平安無憂。”
元照輕輕頷首,抬眼望了望天邊的日色,開口說道:
“時間不早了,快出發吧,再耽擱下去,天黑前便趕不到下一處落腳點了,我們也該啟程上路了。”
元照一行人要前往上京城,與曲凌霄她們返回百花谷的路線截然相反,因此無法結伴同行,只能就此分別。
曲凌霄深深點頭,緊緊抱著元照贈送的洗髓草和靈液,轉身踏上馬車,曲蟬衣也緊隨其后。
在馬車上坐穩之后,曲凌霄伸手輕輕掀開車簾一角,探出半個身子,朝著車下的眾人揚聲說道:
“元照,阿青,各位,一路保重,后會有期!”
“保重!”元照站在原地,抬手輕輕揮了揮。
“凌霄姐,蟬衣姐,一路平安,后會有期!”阿青站在原地,用力地朝著兩人揮手道別,裙擺隨風飄動,聲音清脆又響亮。
“駕!!!”隨著曲蟬衣一聲清亮的揚聲喝令,馬鞭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馬車轱轆轉動,緩緩向前駛去。
車輪碾過青石路,發出轆轆聲響,不過片刻,便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很快便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盡頭。
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元照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后的眾人,朗聲說道:
“咱們也出發吧!莫要耽誤了行程?!?/p>
此次前往上京城的隊伍里,除了元照、阿青和老狼之外,還有許紅芍與元明玥二人。
許紅芍和元明玥已經很久沒有回過上京城,心中惦念著留在京城的元明煊,所以打算趁著這次機會,一同前往京城去看看他。
除此之外,同行的還有怪人、如珩、采藍、思柔、蒙雨幾人。
每次元照外出遠行,帶上幾個姑娘出門見見世面,早已成了不變的慣例。
至于怪人,阿青擔心自己不在身邊,他會在山莊里鬧事闖禍,索性便把他一并帶在了身邊。
實際上經過這段時日里,怪人早已變得十分乖巧溫順,基本不可能再出現從前那般暴亂失控的情況。
自從阿青吸收了地宮里玉珠蘊含的神秘力量之后,便徹底掌控了體內的靈力。
她從地宮返回山莊之后,便日日以自身精純靈力喂養怪人體內的活尸之蠱,日復一日的溫養之下,那只兇戾的活尸之蠱如今已經孕育出了初步的靈智,徹底被阿青馴服,對她言聽計從。
當然,這蠱蟲本就對阿青有著與生俱來的特殊感應,如今不過是這份特殊的牽絆,被無限強化放大罷了。
在元照的招呼聲中,眾人陸陸續續登上備好的馬車,各司其位。
元照翻身騎上老狼寬厚的脊背,身姿挺拔,許紅芍也翻身上馬,牽著馬韁走在隊伍外側護行。
阿青、采藍、思柔、蒙雨和元明玥一同坐在車廂之內。
而怪人則一言不發,靜靜呆呆地坐在馬車車頂,脊背挺直,一動不動,宛若一尊沉默的雕塑。
這次元照沒有動用自己那輛寬敞華貴的大馬車,故而也就沒讓黑風前來拉車,特意吩咐它留守在異界山莊。
本來紅梅和報春兩只靈鳥也嘰嘰喳喳地想要跟著一同出行,纏了元照許久,但元照嫌棄它們平日里嘴碎聒噪,一路上定然不得安寧,便強制要求它們留在山莊里,不許跟隨。
隨著眾人悉數登車落座,駕車的如珩揚起手中馬鞭,清脆地喊了一聲:“駕??!”
馬鞭破空作響,馬車頓時平穩啟動,快速朝著前方的官道疾馳而去,車輪滾滾,蹄聲噠噠。
這輛馬車雖然不是黑風牽拉的那輛特制大馬車,卻也是經過元照親手用機關術改造加固的,車身輕便靈動,行進起來快捷平穩,外殼又堅固無比,尋常刀兵都難以損傷,既便捷又安全。
不過片刻,馬車便駛出了天門城的城門,行走在了寬敞平坦、筆直延伸的官道之上,道路兩側的草木飛速向后退去。
不知不覺間,日頭漸漸西斜,霞光染紅了半邊天際,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暮色四合,元照一行人也已經離開了天門城數十里之遠。
就在這時,馬車外側角落堆放的行李包袱突然輕輕動了動,隨即兩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從包袱縫隙里探了出來。
不是紅梅和報春,還能有誰?
紅梅轉動著烏溜溜的小眼珠,左右警惕地張望了一番,壓低著尖細嗓音說道:
“應該已經離開天門城了吧?”
報春撲扇了一下小小的翅膀,面露遲疑地應道:“應該吧,你看天好像都黑透了?!?/p>
紅梅聞言,小小的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尖聲細氣地說道:
“那就好了!只要離開天門城,就算主人發現了咱們偷跑出來,也不能趕我們回去了!”
兩只靈鳥互相對視一眼,黑豆般的小眼睛里,都露出了計謀得逞的狡黠笑容,小腦袋湊在一起,暗自竊喜。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又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驟然在它們頭頂響起。
“紅梅、報春,你們怎么在這里?”
兩只靈鳥頓時渾身一僵,細小的身子瑟瑟發抖,僵硬地抬頭往上看去,只見阿青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它們,眉眼彎彎,卻讓兩只小鳥嚇得魂飛魄散。
“阿……阿青姐姐……”
兩只鳥兒嚇得連忙撲扇翅膀想要飛起來逃竄,可它們的速度哪里比得上的阿青。
只見阿青抬手一伸,當即一手一個,穩穩地將兩只小雀捏在了手里。
“好呀,你們竟然敢背著姐姐偷偷跟過來,膽子倒是不小。連陽奉陰違的把戲都學會了是吧?”阿青挑眉看著掌心瑟瑟發抖的兩只小鳥,語氣帶著幾分故作嚴厲的嗔怪。
“阿青姐姐饒命?。。 眻蟠簢樀脺喩碛鹈ㄩ_,連忙尖聲求饒。
紅梅則眼珠一轉,壓低著聲音,極盡諂媚地說道:
“阿青姐姐,你生得這般貌美,心性又這般善良,一定不會跟主人告狀,把我們送回去的對吧?”
“我美我承認,但你說我善良,我怎么不知道?”阿青挑了挑眉,指尖輕輕撓了撓紅梅的小腦袋。
紅梅一本正經地仰著小腦袋,脆生生地說道:
“在我們心里,除了主人,阿青姐姐就是天底下最美、最善良的人!”
“沒錯,沒錯!”報春連忙連連點頭附和,小腦袋點得如同搗蒜一般,“阿青姐姐不僅人美心善,還醫術高明,武藝高超,除了主人,我們最喜歡的就是阿青姐姐了!”
阿青被它倆這一連串的甜言蜜語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指尖輕點它們的小腦袋:“不愧是讀過書的,小嘴就是甜,哄人的話一套接著一套?!?/p>
紅梅和報春不僅平日里自己抱著書卷啃讀,還喜歡天天跑去山莊的書院里,跟著孩子們一起上課讀書學習。
因為它們通人性、聰慧異常,書院的夫子們非但沒有驅趕,反倒把它們當成了正兒八經的學生,默許它們一同聽課習字。
就連元照跟著謝流芳學習晦澀古文之時,它們也跟在一旁湊熱鬧。
最終不僅元照徹底學會了古農文字,就連這兩只靈鳥,也耳濡目染地學會了。
只是有一點讓書院的夫子們頭疼不已,這兩只鳥性子刁蠻,偏偏口才了得,喜歡和書院的孩子們拌嘴吵架。
可年幼的孩子們又吵不過口齒伶俐的它們,常常被氣得哇哇大哭,把書院弄得雞犬不寧。
就在這時,馬車外傳來元照的聲音。
“阿青,你在跟誰說話?我怎么好像聽到了紅梅和報春那兩個小家伙的聲音?!?/p>
紅梅和報春一聽元照的聲音,頓時渾身一哆嗦,小小的身子縮在阿青掌心,連大氣都不敢喘。
雖說此刻距離天門城已經很遠,但它們畢竟是鳥,飛行速度極快,元照若是真的執意讓它們回去,不過是片刻功夫的事情,根本推脫不掉。
于是它們一臉期盼地看著阿青,黑豆般的眼睛里滿是哀求,生怕阿青將它們供出去。
阿青盯著掌心兩只瑟瑟發抖的小雀看了幾秒,覺得它倆憨態可掬,十分有趣,想著路上有它們在,定然能解悶添趣,于是揚聲朝著車外回道:
“沒有,姐姐,你聽錯了,我在跟明玥姐說話呢!”
紅梅和報春頓時松了口氣,可元明玥卻一臉無語。
我倆說了啥?
她和阿青的關系可算不上親密。
剛剛阿青和紅梅、報春的一番對話,同在馬車里的元明玥、思柔、采藍、蒙雨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一字不落。
采藍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么,卻見阿青將手指放到唇邊,對著幾人輕輕做了一個“安靜”的噤聲手勢。
采藍見狀,只好乖乖閉上嘴巴,不再作聲。
她家這位小老板可不是好惹的角色。
就這樣,在阿青的極力掩護下,紅梅和報春成功混在了隊伍里,跟著一行人一同踏上了前往上京的路途。
時光飛逝,轉眼數日時間便悄然過去。
因為元照一行人走的是官道,所以沿途設有許多大梁官府設置的驛站。
這日中午,日頭高懸,天氣燥熱,元照她們正好路過一家規制齊整的驛站,便打算在此處歇歇腳,吃頓午膳,休整片刻之后再出發趕路。
雖說元照和阿青早已不需要依靠五谷進食,只依靠周身流轉的靈氣便能維持生機體魄。
但她們畢竟已經形成習慣,平日里還是會按時吃飯的。
再說,同行的許紅芍、元明玥等人,也要吃飯呀。
只是一行人走進驛站的時候,阿青耷拉著腦袋,一臉蔫蔫的模樣,而紅梅和報春也垂頭喪氣地蜷縮在她的肩膀上,小腦袋埋在羽毛里,半點沒有往日的聒噪。
盡管阿青一路上極力幫忙遮掩,但元照終究還是發現了紅梅和報春偷偷混在隊伍里的事實。
看這一人兩鳥萎靡的模樣,很明顯,方才在路上,她們已經挨了一頓不輕的數落責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