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入魔?”
大胡子嘴角露出一抹古怪之色。
“所以…”崔時安輕咳一聲:“你給我看這些做什么?這種事,不應該由神來操心么?”
大胡子回頭一笑:“聽說過上帝悖論么?”
全能的上帝能否創造出一塊自己也舉不起來的石頭?
若能創造,上帝因舉不起石頭而不全能。
若不能創造,上帝因無法造出該石頭而不全能。
“這些就是神也無法撼動的石頭啊。”大胡子輕輕嘆道。
崔時安好像聽明白了一點,意思是說神只負責創造,至于究竟會長出什么樣的歪瓜裂棗,跟祂無關,或者說,祂也無法預知。
“所以這就好比開了一口生態缸,縱然事先已經把所有前提都規劃好,但里頭的生物究竟會出現什么狀況依然難料?”
大胡子聞言,贊賞的看了他一眼,點頭道:
“不錯,人們產生的欲念,就像是動植物殘體分解產生的氮或磷,一旦沒有及時消耗掉,就會導致藻類瘋狂滋長覆蓋整個缸體,最后變成死缸。”
“神當真就不能干涉一下么?自己弄的生態缸,再怎么也應該照顧照顧吧?”
大胡子微微一笑:“神只負責提問,答案需要生靈自行尋找,畢竟,生靈一旦沒了執念,那跟行尸走肉其實也沒什么區別。”
崔時安遲疑的看著他:“你跟我說這些…難道是想…”
“既然神無法創造那顆石頭,”大胡子平靜的轉過身來,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那顆石頭就該由你來做。”
崔時安眼神一凝:“為什么?”
“因為半島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跟你也有很大的關系。”
“欸??”崔時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跟我有什么關系?”
大胡子負手淡淡道:“樸赫居世之直血,雞林神性之人柱,他們的血脈,是半島地脈與人間愿力的天然調和者,有圣骨在,則地靈安,邪祟抑,百穢不生。”
“中土有龍脈蜿蜒,自成屏障。半島地脈破碎,自古便依賴‘圣骨’為人柱,以血脈為薪,調和陰陽,圣骨一絕,如抽柱毀屋,天地失衡,明白了嗎?”
崔時安聽得云里霧里:“可…你還是沒說這跟我有什么關系啊?”
“怎么沒關系?你手上的東西,就是圣骨家族鎮壓半島氣運的圣器。”
大胡子指向山下被虛影籠罩的城市,“而自那以后,半島失去了天生的凈瓶,地脈淤塞,愿力腐化,邪穢滋生再無制約,千年積累,方成今日這般……魑魅橫行之景。”
崔時安只覺得口干舌燥,下意識看了看手中的箭簇,這東西來頭這么大??
“那你可以找一位圣骨讓他使用這件圣器啊?”
大胡子的目光如實質般壓來:“最后的圣骨血脈早已因你而死。”
“誰?”
“便是你身邊那位的前世。”
“啊??”崔時安瞠目結舌,原來…劉知珉前世不是真骨翁主,而是圣骨翁主?
“所以這是你的宿命,你要是做不到,那神就會重新開一口生態缸。”
“開新缸?那現在的呢?”
“抹去。”
“……”崔時安忽然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宏大敘事之中。
“而且不單如此,你以為你剛才看見的軍主惡靈是怎么來的?那些都是你前世留下的業障!”
崔時安心中一沉:“牠…真是死于我手?”
“何止牠一個?”大胡子語調無波:“半島古來那些驍將暴君,即便嗜殺也多假士卒之手,但你…”
“我怎么?”
“殺生者數千,其中大半,因無圣骨,皆成鬼仙…”
崔時安聽明白了,對方這是變相罵他是個“殺人魔”。
自己上輩子在半島這塊地,到底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啊?
“所以從高麗開始,才設立了地獄使者專渡亡魂。”大胡子說完還專門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
“以前半島可是沒有地獄使者的喔~”
崔時安只覺得臉頰發燙,低聲吶吶的問道:
“那這些鬼仙連判官都解決不了?”
“判官判的是諸生往來,已受香火的鬼仙不在此列。”
香火?
大胡子深深的嘆了口氣:“以前的人死后,會有一段時間的游蕩期,如果這期間有人為其供奉香火,那就不入輪回了。”
“你說的香火…指的是?”
“一旦受了人間香火供奉,便與愿力綁定,脫離了常規的輪回秩序。”
崔時安明白了,結了香火,那就意味著靈魂本質已經改變了。
不過那位軍主既然受了香火,為何還要害人?
“人有執念,鬼仙又未嘗沒有?若供奉的香火斷絕,鬼仙便會為禍世間滋生邪惡。”
崔時安嘆了口氣:“那你應該讓地獄使者們去各大巫師堂張貼告示啊,讓他們不要隨意遺棄鬼仙呀?”
大胡子莞爾:
“八道巫師在冊二十萬,其中一半都有供奉,有些,甚至還供奉了不止一個,數目十分龐大…”
崔時安默然,半島這地方確實挺邪門的,除了數目龐大的職業巫師,還有不少亂七八糟的教派。
大胡子眼神空洞的盯著前方:
“那些教派也是個大問題,他們供奉的邪神五花八門,很是令神頭疼啊…不過…”
他話鋒一轉,神情也肉眼可見的輕松起來:
“往后這些頭疼的事就由你來操心了。”
崔時安無語:“我連前世都想不起來,怎么操心?就因為我斷了圣骨血脈?可我現在連個地獄使者都對付不了。”
大胡子笑了笑沒說話。
崔時安不甘心,又問:“你有讓我想起前世的辦法嗎?”
“這個要靠你自己。”大胡子平靜地道。
“怎么找啊?”他拿出箭簇,不忿地牢騷:“我現在靠這個都無法入夢了。”
“試試讓人帶你入夢。”
崔時安來了精神:“要怎么做?”
大胡子沒有說話,只是眨了眨眼,一瞬間,崔時安竟從他空洞的眼眶里看到了一絲猥瑣…
“咳咳…總之,你自己好自為之,告辭了。”
大胡子說完轉身就走,絲毫不拖泥帶水。
崔時安愣了一下,朝他背影大喊道:“你眼睛還在我這兒呢!”
山林里傳來一道爽朗的笑:“便贈與你罷。”
崔時安愣在原地,只覺得眼眸微微一涼,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悄然沒入瞳孔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