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動手。”一個溫和、甚至帶著些許笑意的中年男聲從霧中傳來,語氣平和,并無敵意。
隨著話音,那人影徹底走出了濃霧。
來人是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材中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頗具特色的發型——頭頂稀疏,但卻留著濃密的絡腮胡,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
乍一看,長得跟鐘馗似的。
嗯?半島怎么會有鐘馗?
而且…他禿頂嗎??
這位大胡子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眼神清澈平和。
過來后,先是對著仍保持戒備姿勢的劉知珉點了點頭,然后目光落在崔時安身上,笑容更深了些:
“賢伉儷,夤夜相逢,鶼鰈情深,令人觀之欣悅,哈哈。”
崔時安在對方開口的瞬間,全身的汗毛幾乎都豎了起來!
那是一種遠比地獄使者更加深沉、更加浩瀚、更加不可測度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深海,靜靜地從這貌不驚人的中年男子身上彌漫開來。
那不是攻擊性的威壓,而是一種源自存在本質的、居高臨下的“質感”。
仿佛對方只是站在那里,就與周圍的空氣、夜色、乃至腳下的土地規則渾然一體。
這應該就是荷拉提到過的“上面”吧?
崔時安心中警鈴大作,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學著對方的語氣和禮儀,微微拱手,用盡量得體的古文回應道:
“尊駕謬贊了,是在下與內子無狀,深夜擾攘,若有驚擾尊駕,還望海涵。”
他沒有在意對方那句“賢伉儷”,一方面是不想多費口舌解釋,另一方面也是一種下意識的、將劉知珉納入自己保護圈的說法。
劉知珉在旁邊眨了眨大眼睛,手里還握著弓,腦袋里卻是一團糨糊:
“賢…賢什么?鶼鰈…又是什么?你們…在說什么?”
大胡子笑瞇瞇地一擺手:“好說,好說,哈哈。”
崔時安不敢放松,謹慎地問道:“還未請教,尊駕可是判官…?”
大胡子怔了怔神,目光在他倆身上緩緩掃過,尤其在崔時安臉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的某些印記。
崔時安感覺,對方明明眼神溫和,卻讓人有一種無所遁形之感,連忙打起精神,小心發問:
“尊駕?”
對方好像這才回過神,看了一眼旁邊的劉知珉,又對他笑道:“能否借一步說話?”
崔時安會意,連忙對身旁女孩道:“你先打車回去。”
劉知珉沒動,握著弓的手更緊了些,眼神警惕地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判官”。
崔時安知道她的擔心,但更明白雙方實力差距的懸殊。
他放輕聲音,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衣袖:
“聽話,先打車回去,待會兒我給你打電話。”
劉知珉看看他,又看看那始終笑瞇瞇的“判官”,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妥協了。
她將反曲弓背上,拖著裝備箱轉身前,飛快地將一直攥在手里的箭簇塞進崔時安手心,低聲道:
“小心。”
大胡子看著她的小動作,臉上笑意不變,未置一詞。
直到劉知珉的身影沒入街道另一頭的夜色,大胡子才收回目光,看向崔時安:“跟我來。”
“哪?”崔時安一怔,結果就看見對方大步朝北漢山的方向走去。
他連忙跟上。
然后,令他感到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明明山頂離得很遠,可跟在這位身后,卻好像很近似的,僅僅一會兒的功夫,不費什么力氣,他就來到了山頂。
夜風凜冽,帶著山巔特有的清寒與曠遠。
崔時安穩住身形,壓下心頭的驚愕,放眼望去,腳下是燈火璀璨、如星河倒瀉般的首爾全景。
“你看這漢陽…不對,現在應該叫首爾了。”大胡子負手而立,俯瞰著腳下輝煌的不夜城:
“你看它表象何其璀璨,萬家燈火,歌舞升平。”
崔時安不動聲色的看著他:“尊駕深夜邀我上山,應該不只是為了欣賞風景這么簡單吧?”
大胡子笑了笑,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極輕、極快地點在他眉心:
“借你一對慧眼,你再看。”
沒有觸感,沒有痛覺。
仿佛只是一道清涼的微風,穿過了他的顱骨。
下一秒,崔時安雙眸便化作一對暗金豎瞳。
而腳下那片輝煌燦爛的首爾夜景依舊,但在那霓虹燈光之上、摩天樓宇之間,他看見了另一重景象——
無數龐大、扭曲、難以名狀的虛影,如同貪婪的深海巨怪,盤踞在城市上空。
有的像多肢的肉瘤,伸出觸須探入樓宇。
有的像猙獰的樹干,渾身纏繞著黑紅色的血煞之氣。
有的只是一團不斷翻滾、發出無聲尖嘯的怨念集合體……
它們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幾乎遮蔽了真正的夜空,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靈性污染之中。
繁華的燈火,在這層可怖的“背景”下,顯得如此脆弱而不真實,如同暴風雨中搖曳的燭光。
“這…這是……”崔時安聲音干澀,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才是首爾的‘里象’。”大胡子聲音平淡:
“這是世人積累的業、失控的欲、墮落的香火,它們寄生于此,吸食此方生靈的念想,又反哺以更多的癲狂與空虛。”
崔時安猛地閉上眼,再睜開。
豎瞳依然。
這不是幻覺。
“那…這些也是生物?邪靈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大胡子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望著那片被虛影覆蓋的城,輕聲說:
“目前還不是,但任由牠們蔓延滋長,將來未必不能進化成新的生命體。”
大胡子說到這兒,扭頭看了他一眼:“你既然是學生態的,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崔時安一怔,下意識看向城市上空那龐大的虛影群,這些東西會形成新的物種??
“不信?”大胡子遙指著前方那片燦爛霓虹:“那你覺得這里的人為何睡眠比其他地方少?”
崔時安想了想,道:“因為白天咖啡喝太多?”
“喝咖啡不是因,而是果,因為有始終追逐的欲念,才有始終清醒的執念。”
崔時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法辯駁,因為這就不是一個類似雞生蛋或蛋生雞的問題。
“當欲念得不到滿足,人類就會滋生邪念,其實不單人類被影響了,連很多地獄使者也被執念影響了,比如你認識的那位。”
崔時安依然無法辯駁,荷拉確實挺離譜的。
“死神也好,還是黑白無常也罷,亦或地獄使者,當這個生態一開始形成的時候,他們都應該秉持著無欲無念,可惜…”
崔時安皺眉道:“不管生命是何種形式,一旦有了思維,就不可能保持無欲無念,尊駕是否太理想化了?”
后者微微一怔,旋即露出自嘲之色,喃喃道:“我知道…是我太貪心了…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盡善盡美…但我只是想…難道…這也是一種執念?”
不知是不是陷入了某種魔怔,他忽然開始扯起自己腦袋上的頭發,一邊扯,一邊自言自語,嘀嘀咕咕的說些什么。
某一瞬間,崔時安忽然覺得,這位判官腦袋瓜子好像有點不太正常,估計那頭地中海,也是被他自己這樣給扯出來的。
“咳咳…”崔時安清了清嗓,學起電視里那些道士屏退心魔的法子,猛地一拍判官肩膀:
“呔!還不速速醒來?!”
這掌拍上去后,崔時安感覺空氣好像實質性了一下,猶如透明果凍般,形成了一道道波紋,然后又消失不見。
大胡子扭頭,看了一下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眼神竟有些詫異。
崔時安以為他介意,連忙把手收了回去:
“別誤會,我是怕閣下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