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前世有參與糞播實踐課的經驗,連玉第一天上午挑完草籽,依舊吐得天昏地暗。
不是心理上無法接受,是被純粹的氣味攻勢擊穿生理防線。
“明天不用吃飯。”達日罕叼著根草,扶著樹干逗她:“吃了吐,反芻,你去棚子里充頭牛哇。”
連玉沒好氣:“那你從牛棚里再找出個種草不吃草的,替我給你刨土來。”
仰頭望天,風穿林而過,揚起兩人的發絲。
扭曲的胡楊枝干上蕭條著幾片黃葉,連玉曾見過額濟納紅金色胡楊林滿天繁盛,與眼前半具枯白的樹骨云泥之別。
這得從濕糞堆里挑多少草籽才能成樹林子啊!
“嘔——”
“你用不用歇兩天?”
轉過頭來,見達日罕那張冷峻面孔上竟有難得的一點關懷,連玉知曉自己幾近力竭。
進大營至今,滿打滿算,三天。
騎馬顛吐了兩回,騰出來的位置里塞滿了草啊樹,牛啊羊,一刻她都不敢停歇。
哈勒沁部落內的蒙民當下還未進入真正的危機,沒到生死存亡之際,卻眼看著部落連年衰敗,一股無需用語言表達的絕望,縈繞在那片白色帳房之間。
還有,那些被她帶回來的婦孺弱小。
那日被托孤與她的一大一小兩苗豆芽,都被妥善安置在一位失子孤老的艾麥家。今早挑草籽時見那幾人的面孔,連玉便會想起自己前世蒙民鄰居家的一雙女兒,她稱那人為奶奶,來了哈勒沁,才知道在蒙語里叫“艾麥”。
想到這里,連玉答:“不用。”
但既已到極限,她也知凡事量力而行:“只是這兩日挑草籽,我騎不了馬。”
否則她這副積貧積弱的身體要先一步垮在枯瘦的病牛前面。
達日罕意味深長地斜睨了她一眼:“那我帶你。”
“行,挖土吧,得快點把能種草的區域圈出來。”連玉其實早沒了現代人的講究,但現在還是被自己竟如此坦然地揪起衣服上的粗布擦嘴感到震撼。
達日罕單手勒韁,壯實的臂膀向下延展,一手將連玉拽上馬背,緊貼著落座在他身前。
兩人坐穩后,達日罕又“噓——”的一聲喚馬隨行,連韁繩都不必持,方才還乖順聽從連玉指令的紅鬃矮馬此刻乖乖尾行在達日罕□□之馬幾步之后。
顛簸雖稍有緩解,可兩人得走走停停,土色遙看一片灰黃,卻得幾米一停,上馬下馬,仔細檢查,里面色澤并不一致,連玉索性下馬行走,隔一陣便要蹲身以手測土。
辛勞半晌,最終確定能利用的土地,約莫只有不足百平方米。
連玉不必想怎么轉換單位告知達日罕,因為實在小得可憐,但看馬蹄足跡所圈出的地界,便可知一二。
十七頭牛要吃多少草,連玉其實沒有個具體的概念。
但部落尚有旁的牲口待填待補,這么一點恐怕都不夠吃兩天。
“這個地方是小了一點……”連玉遙望著不遠處的胡楊林,自覺實在渺小,思索如何解釋。
達日罕卻道:“找活土,是個牧民就能。”
蹙眉回眼上眺,感覺被耍了的連玉有幾分氣憤:“那你——”
“養你那么多口子,得先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能耐。”
合著這兩天,達日罕旁觀著她跑上跑下,不過是測驗她到底有沒有能力罷了。
一想也是,如若連基本的識土播種能力都沒有,全憑自然作物野蠻生長,那每逢天災便要部落凋敝一次,何談興盛發展。
草原牧民的生活有小四季,夏秋收要為冬春藏。
也有大的輪回。
春死,夏生,秋收,冬枯。
對應到十年里,便是牲畜生命周期循環,從新生乳羊到能剪下大塊絨毛的肥滿,生命盡頭又是新一聲羔羊啼叫。
周而復始,輪回不止。
是謂長生天。
四年天災,哈勒沁還未彈盡糧絕陷入饑荒絕境,值此青黃不接之際尚有飯食,便是部落在豐收之年做足準備的善果。
連玉心里不忿他這樣高高在上的測試,沉下心來,卻也能理解幾分他的試探,此事暫且擱置。
當務之急是種草。
直接撒草籽定然不行,達日罕也說過,風一卷揚得滿天都是。
唯一的方式,便是搭方格。
“草格子?”不怪達日罕第一次聽說,這畢竟是現當代農業科技發展的產物。
用枯草扎入沙層作邊界,在地上切出一塊一塊的小方格,降低風過土層時的侵蝕力,固沙防風,保土培綠。
這邊連玉還沒來得及為自己實際上并不掌握這項技術的具體操作方法發愁,那邊達日罕人高馬大,聽完她的解釋,冷聲拒絕:“不行。”
理由有三:
“實在沒有糧食的時候才能動枯草。”
枯草便于保存,能比鮮牧草存放更久,不光作為牧民應急的飼料,且用途諸多,不光能引火焚燒、墊窩保溫,必要的時候還能用來急救、修補圍欄。
達日罕下了馬,睥睨遠視:“這兒是背風,但起疾風照樣啥都能卷起跑。”
枯草就算扎進地里半米,照樣扛不住一次沙塵暴。
最后一條原因,達日罕蹲身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稍定片刻后,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目光穩穩落在連玉面上,先是道:“中午吃飯,黑頭發,沒胡子的,是扎薩克。”
“扎薩克?”
“牧場、牲口、糧食、人,都歸扎薩克管。”
“他叫扎薩克?”中午連玉的注意力都在烏蘭蘇倫身上,根本不記得有過什么沒胡子的扎薩克。
“扎薩克有很多個,策仁多爾濟是最大的,還有別的扎薩克。”
作為一種職位,策仁有自己下屬的一個團隊,分別負責統籌、執行等事。
在復雜的人名觸發連玉腦內信息屏蔽機制前,她問:“扎薩克怎么了?”
“我是臺吉,但擅自帶這么多人回哈勒沁,沒跟他商量,扎薩克今天有意見。”達日罕是年輕的新首領,策仁卻是從上一代臺吉便開始效忠部落的老行政長官,即便名義上前者有最終裁定權,可策仁卻也是為部落利益考慮,達日罕終究不可一意孤行。
本就窘迫的經濟條件現在迎來一眾不進不出的外民,于穩定人心而言也實無益處。
達日罕要重建牧場,卻也得考量作為族群的哈勒沁之穩定性。
想從策仁手里要出保底的枯草,幾乎沒有可能性。
連玉上輩子雖生在和平年代,卻也經歷了實驗室內部絕對算是兇險的幾年辦公室政治,她本就不是遲鈍的人,達日罕說到這個份上,其余的,她一點就通:“我明白,我再想辦法。”
枯草不行,連玉倒也不算大失所望,畢竟即便枯草在手,以她的技術水平,也并不保準可行。
若是資源充沛,以樹柳藤枝為用亦非不可,眼前這老樹歪骨,阻擋凜凜料峭尚且困難,若是折枝裁柳,那便更不必想防風的事。
值此為難之時,努力琢磨的達日罕問:“石頭呢?碎石頭,硬,但脆,很多,能不能用?”
連玉幾乎要跳起來:“可以!在哪有?”
以石為界作方格,相較于草方格沙障,由于不能深入地下,搬運成本高,搬運成本高,在現當代開荒的過程中,大多數時候并不被當作適宜的可選項。
但此時的哈勒沁,要的是先講生存,再講效率。
這原本奔騰的河雖已經全然不復昔日生機,除了這一片全憑自身堅韌留下的胡楊林,再向遠處走些,便是昔日河谷沖溝。
沙塵迷人眼,直到走近沖溝,連玉才遙見一處起伏,即便說不上巍峨,卻與近處的小沙丘不是同等量級的高度:“那邊的山坡,帶我去看看。”
沖溝里有昔日雨季重刷山體留下的碎石,干涸后裸露在外,沙土被吹來形成覆蓋層,卻并不深,有些清晰可見,亦有大量掩埋在淺層沙土之下。
遠處的丘陵迎風坡,按連玉的判斷,也一定有大量白天經太陽暴曬,夜晚驟冷而剝落的巖石碎片,運氣好的話,還有火石、刀石等可供部落使用的多種石材。
在昔日奔騰的河所留遺址上,從指甲蓋那么小,到拳頭那么大的石頭,連玉刨刨撿撿,拾起來的各個都可為其所用。
迎風坡上更是收獲斐然,不光有搭建風障可用的石頭,連玉抓起一塊極不起眼的深墨色石頭,定睛一看,上面有蠟狀光澤,忍不住獻寶似地回身對達日罕道:“你知道這是什么?”
達日罕從身上取下一塊鐵片,接來石頭隨手一擦,細小的火星在風中一閃而過:“Tsakhiur chuluu,打火的石頭。”
“隔一陣子,就會有人來撿。”
連玉先是跟讀了一遍那個詞,想想應該不算常用詞,便也沒往心里記:“哦對,你們也不是野人。”
掌握使用和保存火種,是人類歷史開創時代性的一步,對于需要在草原荒野驅趕野獸的游牧民族而言,更是至關重要。
于是她不再廢話,轉而說到重點:“石頭可以,而且今天那一小塊地,三天就能完工。”
石方格一事只要順利,兩周可見綠芽,一月可見淺綠,三個月便能見分曉。
若是能成,半年的時間,今天圈出來的那一塊荒地,便可成綠島,作為源頭向外蔓延,改善土質、濕土存水。
方格不光在夏秋季能為草苗生長提供保護,越冬時,哈勒沁冬雪連綿,石方格可保積雪不散,滋養土地,為來年擴大草場規模夯實基礎。
“你一個人搬石頭,三天?”達日罕冷不丁地問。
連玉不可置信地望他:“我?一個人?”
野人也說不出這么沒有同理心的話。
那到底也是近百個平方,按照以前看的文獻,方格大小最合適是一米乘一米,但哈勒沁實屬蠻荒,保險起見,連玉打算弄成零點二五平方米的,先試試水。
“不然?你那些人還沒石頭大。”說的是老弱病殘的犯民們。
連玉沒空跟他白扯這過于夸張的說法:“給你們哈勒沁種地,你不出力?”
“能不能種出來還兩說,我找人幫你搬石頭,你怎么報答我?”
“行,你不幫我找人是吧,我自己找。”
達日罕邪魅一笑,輕蔑之意毫不遮掩:“你一句蒙語不會說,找誰?”
“誰說我不會蒙語!”連玉自以為裝得萬無一失,可轉念一想,也對,她那個就知道“呼和浩特”的水平,不可能真糊弄到達日罕,但現在絕不是長他人威風的時候:“我找烏蘭蘇倫!他肯定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