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玉從不敢上馬到策馬狂奔,只用了一鞭子的功夫。
是達日罕的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他喊了一聲:“抓緊韁繩!”
隨后連玉便大腦放空,只有“啊啊啊——”。
喊了幾聲她便不得不閉上嘴,因為再吃沙子,就不必想午飯的事兒了。
“哈哈哈……”又如那日一般蒙著面的達日罕緊隨其后:“腿夾緊,腰發力,跟著馬的節奏!”
從策馬狂奔的“啊啊啊——”到能自己喊馬行走,是一上午的功績。
中午返回大帳,連玉仔細整了衣領,換了一身不知誰家多出來的粗麻長袍,和她前世所見的那些蒙古袍極不相同,不光色彩暗淡,制式粗糙,甚至連扣子都沒有,全靠布條子勒在腰、肩處,跑馬時卻一點未松。
她道:“Sürkhii okhin。”
昨晚達日罕說的“野丫頭”,她并不真的領會意思,但既記住了,就得時常拿出來溫故知新:“我是Sürkhii okhin,你是什么?”
回帳路過聽得懂些漢語的阿海(阿姨),捂著臉一直笑。
連玉反應過不對勁來,拽住達日罕問:“你罵我?”
“不是罵你。”昨天還動輒拿《論語》說事的達日罕這時突然降智:“我不知道,這漢語我不會說。”
看出他是裝傻,連玉卻在整個部落再找不出一個通曉蒙漢兩語的人來,就算急也沒用,只得心中暗暗記下一筆。
“下午去帶你看奔騰的河。”
是昨晚提到的那條河,現已枯竭,汨汨細流都談不上,何來奔騰?
“上午跑馬的那一片,沒有能種出草來的土。”連玉在馬上顛得后尾巴骨直疼,下馬時兩腿發軟,可見來能攙扶她的唯有達日罕,還是咬咬牙,自己翻身下了馬。
現在走在路上一腳深一腳淺,腳底未愈的傷口提醒著她,被押解前往苦寒之地的日子,尚在昨天,沒有走遠。
只要有合適的土壤,連玉就能想辦法種出草來,可問題就是沒有土。
這話卻沒法跟達日罕講,只要土壤適宜,游牧民族自己千百年的智慧,多的是法子,用不著她一個二把刀的林學家指手畫腳。
她的優勢便是判斷土。
用專業名稱來說,就是土壤水文診斷。
想到這個詞,真覺得自己在林學院苦讀的日子恍若隔世。
不對,已經隔世了,都是上輩子的事。
一聲嘹亮的口哨在她身邊響起,達日罕領她鉆進大帳:“想什么呢?”
昨日她坐的位置,今天已有正主落座。除此之外,還有幾名年長的蒙民分坐兩側。
照慣例,部落午餐,也是議政議事的時間。
眾人目光凜冽,昨日年輕的臺吉帶回一個漢民女子來,說是能種草畜牧,今天一早便帶著出去跑馬觀光,瀟灑自在。
一并帶來的還有十幾口老弱病殘,吃住都在牧民家里,部落本就衣食緊缺,現下突然迎來著眾多人口,惹得非議四起。
那些人邊打量連玉邊交頭接耳,她聽不懂,也滿不在乎,只要她不破功,達日罕為了部族生死,就得替她平息眾議。
只有一個年輕的面孔獨自立在原地,向臺吉問候過后,緩緩落座,相貌比達日罕柔和得多,兩眼清澈如泉,一身衣飾不能說美觀,卻整潔利索。
反觀日日獸皮貂裘,毫不講究的達日罕,此時正回過幾位族中長輩的問候,落座主位。
白日里,帳中火塘也燃著,溫酒煮奶茶,隨時供人取用。
沒來得及仔細感受著身邊的熱度,爐邊的連玉見達日罕抬抬手,招她向前去。
達日罕目光掃過眾人,帳中立即靜了下來,他卻先對她道:“我說蒙語,給他們介紹你。”
立身堂前,連玉身姿挺拔,蒙古男兒身高體壯,連玉卻不論如何也不肯氣勢上輸人一頭。
那邊話語之間,她又聽到那個詞,“Sürkhii okhin”,達日罕說了兩遍,席間列位哄笑起來,方才他面色凝重,眾人聽得仔細,當下笑鬧起來,才見一點溫情。
隨后,達日罕為她逐個介紹了在座各位。
痛苦的回憶頓時涌上心頭,高中時連玉讀的是蒙漢混校,同學間雖不會以全名相稱,可逃不過大家互相介紹時,那根本不進腦子的復雜音節。
連玉這個“嗯嗯”,那個“哦哦”,最終到方才那清爽利索的年輕小伙子,她一下就記住了他的名字。
“烏蘭蘇倫。”主座上的達日罕伸手比劃著給她解釋名字含義:“紅的,頭發。”
“這個我知道。”前面一長串一個都沒進腦子的連玉不得不感嘆顏值即正義,放在古代、放在蒙古,這都是通用的道理。
對那些五大三粗的胖頭大胡子,她沒半點興趣,可對這個秀發在陽光普照下泛著點點紅金的少年,連玉記得格外清楚。
“連玉。”她主動介紹了自己的名字。
烏蘭蘇倫卻一點漢語都不會講。
實在可惜。
連玉在心里暗暗下定決心,倘若真在這里種出草來,能養活了人,便要開一所學校,教授蒙漢雙語,定不叫這種遺憾事再度上演!
“請坐。”
出門前,達日罕便吩咐過為連玉在末席備好菜肴。
即便不懂蒙語,連玉憑目光也曉得,今天的議事核心,離不開自己。
午后跑馬進山,席上肉食供應,到底是臺吉的營帳,飯食充沛,連玉卻沒敢多吃,怕的就是長久不得滿足的腸胃顛簸一陣后吐個天昏地暗,可卻還是沒躲過這一劫。
扶著歪脖子胡楊樹,她吐了個痛快。
紅著眼望向馬上的達日罕,那人垂眉低眼,凝視著他手中的馬韁,挺直著背脊,遙看了一眼無邊荒漠,問連玉:“你真能種出草來?”
胃里翻江倒海,連玉吐了口苦水在樹根,嗓音沙啞,交了底:“種草不是問題,問題是土。”
“有胡楊林,說明有水。”
胡楊林能植根十幾米,甚至幾十米深的地下,正是因其強盛的向下生根探尋能力。
可牧場草料卻只能扎根在不足米數的表層土,即便此地有地下水,卻也于事無補。
達日罕生長在草原,自然不會不明白胡楊林與水的關系:“但種不了草。”
“是,種草要活土。”
找到淺層濕度達標、防風的活土,就是連玉的能力所在。
重新翻身上馬。縱馬慢步小跳,繞過樹林。
行至胡楊林的下風側,連玉現在也學會了“唵——”聲勒馬,駐足背風面,再次溜身下馬。
彎膝下蹲,左右觀察土壤色澤,隨后,審慎地,帶著一點祈禱意味地,連玉就地捧起一掊土來。
屈指合掌,輕捏了一下。
連玉小聲道:“這塊能活。”
耳邊突然一聲“為甚”,險些把她嚇倒在地,一回身,險些撞上彎腰曲背湊在她身后的達日罕,連玉拿內蒙土話叫罵:“透!——”
“什么?”
連玉突然意識到這人不懂現代內蒙土話,又想起方才午餐前這人裝傻,便反將一軍道:“我漢語不好,這是我老家方言,給你解釋不了。”
達日罕知道不是好話,卻也不惱,只是笑笑:“回去多得是你的同鄉,我大可以找他們打聽。”
這話聽得連玉鼻子一酸。
恐怕這整個什么晉風,邊尋四海,也找不出一個她真正的同鄉。
來自京城的這副身體,原主十二歲高燒病逝,同名同姓的連玉接替她活到今天,也才八年。
八年,加上之前的八年。
十六年。
早就沒有她真正的同鄉了。
“這能種出草來。”連玉趁著自己落淚之前,趕忙說回正題:“這樣的土,能結塊,說明有水分,你知道?”
見達日罕點點頭,她便繼續講:“現在,就是看有多少這樣的土,能供我們種了。”
“我們在樹林前,一樣的土,也灑過草籽,沒活。”達日罕卻道出之前的困境,正因如此,之前部落的人即便知道這一代地下有水,也未曾考慮過再嘗試撒草籽。
“草要能長,得有淺層含水分的土壤,還得防風,樹林前是迎風區,風一來,草籽就跟著土飛走,當然活不了。”邊說,連玉邊從地上拾起一小簇灰綠色的植物:“蒿草,你認識吧?”
“蒿草雖然比牧草扎根更深,對表層水分的要求略低,但卻是不抗風的植被,現在是下午,不是水汽最重的時間,土能結塊,說明表層濕度也夠。”
防風、表層水。
種草最重要的兩個條件,便都可滿足。
新問題:“草籽從哪來?”
連玉心里有個答案,但她百般祈愿,不要是那個可怕的回答。
卻如昨晚一樣,達日罕開口便幾乎擊碎了她的防線:“牛羊糞里,篩出來。”
嗯,在林學院讀本科的時候,連玉有幸在實踐課——算了,不說那么復雜的了,連玉想起自己以前在干羊糞里摘草籽,里三層外三層的防護措施戴著,依舊完全防不住那撲鼻而來的惡臭直沖天靈蓋。
低頭看自己身上的那身袍服,這里是紡織技術感人的古代,還是古代蒙古。
“這活兒不用我干吧?”
帶著最后一點點薄弱的祈愿,連玉現在連吐都吐不出來——剛才都倒干凈了,有幾分無奈地問。
達日罕看出她那點小心思,笑得不懷好意道:“你做臺吉的女人——”
在連玉真的要出拳打他之前,達日罕接上了后半句:“也得干。”
這里是哈勒沁,臺吉自己,也得去烤干了的馬糞里挑草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