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行。”連玉努力把被風吹歪的頭發挪回來一點,碗中倒影看到自己灰頭土臉的樣子,不談美不美觀,實在不像神志清醒之人,喝著無比懷念的咸奶茶,在京城的時候她想都不敢想自己這輩子還能有再喝到這東西的一天。
放下碗,她迎著那雙比鷹喙還鋒利的眼睛:“你盯我也沒用,奶茶我喝了,你要的話我吐給你。現在昏天黑地的,我得明天看過你這兒的土、沙子,才能告訴你具體怎么辦。”
帳中空間不大,中央是個火塘,橘黃色的光昏昏暗暗,卻是帳子里僅有的一點明亮和溫暖。
照得達日罕影子映在帷帳粗糙的墻壁上,像一頭夜伏的狼。
連玉端詳著手中從頭發上拍下來的一捧沙土:“剛才咱們回來的這一段路,都是流沙,鹽堿化——算了,你肯定也不知道是啥,你知道不儲水就行了。”
那虎視眈眈的狼沒有放下威嚴,面色冷峻地抬抬下巴,讓她繼續講。
“不儲水,一戳就塌,也沒有肥力,種不出來東西。明天一早,你,再叫上幾個人,跟我一起去找活土,找能種出來草的土。”連玉轉而問:“能做奶茶,你們有牛?”
“有,艾策格(父親)走的時候,我們還有四十頭牛,現在只有十七頭了。”
四月,該是草原上最青黃不接的時間,連玉直指最關鍵的問題:“牛的草從哪來?”
“柴達木歐斯。”
“什么東西?”
讓我們說中文。
達日罕眼眶發力,斜睨了她一眼:“知道青色的城,不知道越冬的草?”
不用他說,連玉也知道他這話的潛臺詞是在暗諷教她蒙語的人。
蒙漢友善,當朝京中不乏有從塞外入朝為官的昔日草原將領身居要職,身份顯赫。
可當圖蘭等部深陷天災泥潭時,竟無一人伸出援手,幫他們求得朝廷賑濟。
那些人只識享樂風雅,恐怕早就忘了自己出身游牧,自然不會教人“越冬的草”這種對于蒙古部落而言關乎命門的東西。
可連玉現在只能隨他誤解,總不能承認自己除了“呼和浩特”,就只會“塞拜那烏(你好)”、“巴雅爾泰(再見)”這兩句。
還都是因為上輩子每次被人問到籍貫,都要再被追問一句“會不會講蒙語”時,為了唬人學的。
“現在四月,夠吃到五月嗎?”
議事帳中,主位是一條木頭矮塌,上覆白狼皮,看得出久經風霜。
一腿屈起,腳踏塌邊的達日罕,從劫人開始就耀武揚威、灑脫快意,此刻卻短暫地低了下頭,眼神流轉后,重新昂起頭,答:“不夠,到五月,最多能活十一頭牛。”
數字如此精確,看來是已經在減糧保口。
糧草不夠,對于游牧民族而言是直逼命門的危機。殺牛,便意味著數量只會一點一點減下去,即便能取肉填腹,無異于飲鴆止渴。
看著牛一日一日枯瘦下去,更是眼看著部落慢性死亡。
“草磚呢?”
連玉雖不是畜牧專業出身,小時候卻也聽農村的親戚說過一些這方面的法子。
草磚,顧名思義,是枯草混合泥土壓實后陰干而制,人在饑荒年代會食觀音土,對牛來說,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方法。
入了夜,達日罕依舊只是身著一件羊皮坎肩,散漫地披著一條土黃色獸皮滾邊披風,“不夠,現在在喂的,就是混了泥的草。”
“草磚吃多了,牛不下崽。”
長期以草磚飼,母牛流產率高,即便生養也不產奶,公牛更是會徹底失去配種能力,久而久之,本就凋敝的群畜將徹底走向滅亡。
這是連玉未曾設想過的情況。
“但牛,沒那么重要。”達日罕隨手取來案上的一柄銀色彎刀,把弄在手里,微低著眉,對連玉道:“草原上,馬、羊、駱駝,再之后才是牛。”
這是游牧世界中的優先級排序。
哈勒沁一族鼎盛富裕時,也如其它部落一般,奶制品,如奶皮子、奶豆腐,是給養的核心。但一旦凋敝,那牛、山羊一類難養而不為人所用的動物,便是最先被拋棄的。
“你說看土,要種地?”
“是,起碼也得種草,即便不要牛,你養馬、羊這些,不也得有草地嗎?”連玉說得保守,她是學林學的,對種草這事只是稍帶著一學,碩士的課題做的是行道樹栽培,跟種草更是八竿子打不著邊。
但眼下圖蘭的情況根本無從談起種樹,草籽從何而來還要打個問號。
這問題顯然已有答案,達日罕不必答,兩人都心知肚明。
一陣風過,搖晃火塘里躍動的火苗,打了連玉一個激靈。
帳中兩人就這么突然靜了下來,連玉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粗布破麻已爛得不成樣子。
轉眼看達日罕,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的草原大王,仔細一瞧也沒比自己強到哪去,馬褲扎進皮靴,看不出一點曾經被清洗過的痕跡。
從出生以來就沒洗過澡,是連玉讀《蒙古之謎》之后,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今天被達日罕攜在馬上帶回大營,卻沒聞到想象中的惡臭。
“我母親是漢人。”像是知道連玉在窺探什么一樣,達日罕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這么一句:“我漢語講得怎么樣?”
“你想聽實話嗎?”連玉在想要不要吹捧他幾句,畢竟現在自己坐在帳中,看位次,該是軍師謀士一類的位置,但對承諾的“青城”,實際上全無規劃。
如果能昧著良心美言幾句,保下與自己一同被帶回此地的鄉親,前世連玉在實驗室練就的茍活本領,也未嘗不可發揮一下作用。
達日罕卻嗤笑一聲道:“Sürkhii okhin(厲害的女孩,野丫頭)。”
讓我們說中文!!
連玉瞪圓了眼睛看他,雖然不懂,但氣勢上不能輸,跟著復讀了一遍,問:“什么意思?”
“夸你聰明。”手中彎刀一丟,落回幾上,達日罕起身:“走了,睡覺去。”
犯民眾人早已被妥善安置進幾戶人家,只有被抓來問話的連玉一直拖到入夜,也未受安排。
“我去哪睡覺?”
“去我那。”達日罕說得理所應當,對她一招手,便快步躍下主位前的幾級木階,很是瀟灑地走人。
“啊!?”連玉顧不得手里的銅碗落在桌上搖晃叮當響,連忙去追:“不是,你不能——”
伸手一抓那人的披風,卻不料達日罕胸前的系帶只是虛掩著,這么猛地一拽,白天在沙地里、在馬上都沒來得及細品的精壯身材,就這么一覽無遺暴露在她眼前。
連玉是現代人,就算遭受了幾年禮教束縛,卻也還是沒有完全轉變過來思維,自己拽掉了別人的衣服,先看了個夠,開口就要出言指責:“你怎么——”
“‘非禮勿視。’”達日罕可算有個賣弄自己漢語才學的機會:“你沒讀過《論語》?”
若是上輩子,連玉高低要跟他辯論幾句,可現在卻又更急切的事要問個清楚:“我怎么能睡你那?‘男女授受不親’,你讀孔子,難道沒學過?”
達日罕能言善辯:“你不知道‘非禮勿視’,怎么我就得知道‘男女授受不親’?”
“你——”
“沒有多余的帳房給你,要么跟我睡,要么睡野地。”收起嬉笑的神色,時候不早,這話題得速戰速決。
連玉豈能容許他這般隨意地占自己便宜?當即就道:“我今晚睡野地凍死,你族人也活不過今年冬天!”
卻未曾想,這話正刺中達日罕:“你再說一遍?”
若不是他日日為保全族人能順利活過今冬發愁,今天也不會這么隨便地就撿回那十幾口人來,漢民不善游牧,即便能做什么活計,這荒野里也實在沒什么可給他們做的。
如此一來,那十幾口人便是只進不出的開銷。
他信連玉一回,是放手一搏。
此刻驟然被說中最擔憂的痛處,達日罕一把揪住連玉的衣領,將人直接按回方才的座椅上。
即便隔著獸皮,可猛地受此一擊的連玉還是被那生硬的木頭撞得頭昏眼花,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咳——”
“夏天種不出來草,你們見不到秋天的胡楊林。”那雙快要從人臉上扯下一塊肉的眼睛在她面上狠狠剜了一眼后,撂下警告,達日罕起身要走。
連玉卻急急忙忙拉住他:“胡楊林?你說有胡楊林?”
簡直發瘋一般,連玉追問:“這兒以前有河,西拉木倫河?伊克昭河?什么河?”
蹙眉回眼,達日罕不懂她突然的癲狂,拿蒙文自言自語:“撞壞頭了?我沒使勁兒啊。”
“什么東西,我聽不懂,有什么河?”
“沒有河了,什么河都沒有。”
昔日還有些算得上夏季豐饒的飲馬河,大旱的第一年就干透了。達日罕疑惑的臉上疊上一重陰郁。
“以前有,對不對,那河叫什么?”
達日罕開口說了個很長的名字,連玉聽不懂,急得大吼:“說中文!我聽不懂!說漢語!”
只要知道河的名字,連玉就知道這地方的準確地區,她雖沒有詳細在內蒙古地區做過戶外考察,有關自己故鄉的材料,她卻讀過很多,依照前世記憶,能快速找出一個有針對性的法子來,此地眾人便都能有一條活路。
可她卻等來一個絕望的回答。
“沒有漢語名字。”
“奔騰的河,Us orgilson gol,奔騰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