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沅是來辭別的。
“真會挑時候。”達日罕倚在帳邊,連玉當然不會翻譯他這句給那漏夜前來說自己明早就要走的京中商人。
“托您幾位悉心照拂,現下我已然大好,年節前,還得南下江寧一趟?!焙毋渑呐淖约鹤笥覂杀郏骸皝砟甏号ㄩ_,我帶江南盛放的蓮花來面見姑娘。”
“那我請烏蘭蘇倫送您出圖蘭,只是我們不便再向南行進,還得請何公子自行走上一段。”
“不打緊,不打緊?!焙毋渲v起話來還是親切,雖是京中人士,這幾日養好了身體,卻看出其面容細膩,濃眉大眼,年紀雖輕,卻因總是笑容滿面而眼角有些細微紋路。
日日看著達日罕這種粗獷隨性的慣了,驟見如此寬和溫潤又總喜氣洋洋的漢人男子,辭別在即,連玉還是略有不舍:“明早我去請珠子婆婆取些奶食、干糧給你路上備用。”
寒風瑟瑟,目送著腳步輕快的何沅離去,連玉又聽達日罕道:“你倒是大方?!?/p>
“是,不比你做臺吉的這么小氣。”連玉沒好氣地應他那莫名其妙酸唧唧的話:“雖說是咱在野地里撿的他,但送客哪有叫人空手走的道理?”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達日罕又不說話,左右他講漢語是客場作戰,怎么也不可能說得過連玉,這大半年的時間里,幾次交鋒也沒贏過,現下連玉是懂蒙語的,他便又叫她“Sürkhii okhin(野丫頭)”。
剛來的時候被他這么喊了好幾天才回過味來的連玉現在是困得哈欠連天:“我權當你夸我藝高人膽大。”
“謝謝你,你也真是‘灰個泡’?!?/p>
“什么?”
連玉掀開沉重的棉布簾回了帳房,沒理他。
在摸索出此人實在簡單的微表情心理學體系后,連玉也找到了應對他講蒙語擠兌自己時,最佳解法:講土話。
整個圖蘭也找不出一個能替他解答問題的人,達日罕常常是抓心撓肝,最終百思不得其解,連玉就能借機提出些不算過分的要求,好奇心極重的臺吉總會敗下陣來。
“開春之后,若是何沅真的再來,我想跟他談談做石頭生意的事?!?/p>
這要求也不算過分,達日罕原本也有此意,只是近期不知為何遲疑起來,連玉本以為能借此機會推他一把,卻沒成想遭到他的拒絕:“現在我不能答應你?!?/p>
甚至,他寧可強壓著疑惑入睡,也不肯隨便松口。
縱然古怪,可經商到底不是連玉的本意,心里揣著個疑影,也只能暫且將販石之事擱置。
飛舞的雪花為自更北方來的寒風鑲上銀邊,裹挾著將更蕭瑟寂寥的冬意播撒在哈勒沁的每一寸土地。
今冬漫長,尤其是黑夜的時間侵吞掉人的精神,時間仿佛流淌得更慢。
春日來臨前,發生了兩件大事。
即便天寒地凍,牲畜卻不能徹底圈養,否則掉膘快又易染病,即便不能像天暖時遠距離放牧,也要每天正午趁著還有一丁半點珍貴的暖意時,趕著去雪薄的背風處走走停停,不叫牲畜徹底失了運動的能力。
放牧者要扒開雪層,替牛羊尋找可食用的草料,時走時停,彎腰曲背深挖積雪,實在辛苦,烏蘭蘇倫卻主動承擔了大半的勞作。
一方面是他本就被視為牧長那順未來的繼承者,另一方面,更是為報達日罕幾次三番對他家里情況頗為關懷的恩情。
每日他出門在外,連玉和珠子婆婆便替他在家陪伴孕期的妻子,阿拉坦納相較于連玉來說自然身高體壯,這個孩子來得很是時候,越冬時節的勞動多是在氈房里活計,可她這段時間過得依舊不算容易。
第一件大事就與阿拉坦納有關。
珠子婆婆每日拎著小豆芽兩個苗苗來與她一齊縫補衣裳,連玉不會針線活,就搓搓繩子、編編繩結,阿拉坦納沉默寡言,圍爐而坐時幾人靜悄悄的,偶爾相視一笑,很是恬適。
依照哈勒沁的習慣,孩子未出世前,是不起名字的,免得意外發生后父母掛念。
但豆子、小芽也一直沒有個正兒八經的名字,這日難得三個大人聊起天來,就要給這兩個小孩起名。
“連豆子,連小芽?!眮頊悷狒[的達日罕給的方案簡單粗暴:“再起兩個相應的蒙語名字,不就行了?”
不光連玉拿白眼翻他,珠子婆婆都看不下去,直往他手里塞羊毛,讓他專心干活兒,少講話。
達日罕不服氣,把想法講給阿拉坦納,后者礙于他的身份不好直接反駁,就只是笑笑,沒答話。
“要起就起個寓意好的,不能隨便糊弄?!?/p>
珠子婆婆說得含蓄,漢文大字不識一個的達日罕乖乖閉了嘴。
在座的若論文化水平,連玉這輩子從前在府上給小姐少爺們當過幾天伴讀,更別說上輩子好歹也是正兒八經上了大十幾年學的人,起名的重任便落在她肩上。
“左右也還不著急,可以等阿拉坦納的孩子出生,到時候一起起名字?!?/p>
這下,幾人便都更是期待著烏蘭蘇倫家的孩子降生,原本了無生氣的冬天,也變得極有盼頭。
阿拉坦納性格沉穩內斂,蕙質蘭心,手巧得很,縫補出的衣物板板正正,補丁打上去一點也不突兀,連玉撫摸過她留下的針腳,規整均勻,還十分結實。
不僅如此,教小豆子弄些簡單的針法時,既小心呵護著不使骨針刺傷豆子的小手,又不完全代勞,幾日的功夫,小豆子也幾乎快掌握將兩片布片縫接在一起的技術了,極有成就感。
再想到烏蘭蘇倫容貌俊美,身手矯健,又富有責任心,連玉不由地開始期待他們的孩子會是什么樣,關于草原上的孩子們都是怎么見風就長地長大成人,也成了她和達日罕常常交流的話題。
達日罕肩上的傷入了冬反而又開始有化膿出血的跡象,策仁多爾濟為他用烈酒清洗過傷口,又從庫房里取來野艾、地榆,研磨成粉每日睡前外敷。
“騎馬射箭,不用專門學。”敞懷露肩的達日罕頗為自豪:“我四歲獨立騎馬,七歲就能跟著艾策格遠行狩獵,十歲的時候——嘶……”
“抱歉抱歉?!苯^對是“不小心”弄痛這位天生神勇偉大臺吉的連玉道歉得毫無誠意:“你牛皮吹得太大,震得我頭有點暈,我下次注意,下次注意?!?/p>
達日罕發狠怒目圓瞪盯她,手里攥著藥粉瓶子的連玉假裝心虛低低頭,臉上卻看不出半點歉疚之意。
“恃寵而驕?!睂覍页园T的達日罕難得今日漢語水平登峰造極:“就應該把你扔到牛圈里去。”
“沒辦法,我現在是你哈勒沁的重臣,手握糧草生計。你就算看我再不順眼,也得把我養肥了開春接著種地啊?!边B玉一貫不怕死,也知道他就是嘴上厲害:“再說了,我天天給你涂藥,也算將功折罪,您大人有大量,饒我一條小命吧?!?/p>
求饒的人不光表情上毫無貪生怕死之意,語氣也是一派敷衍。
達日罕不可能真舍得把她丟去牛圈,徹底拿她沒辦法。
敷好藥粉,重新纏上布條,連玉扶著他躺下時布料磨蹭著幾聲響,待達日罕躺定身,室內徹底靜下來,又聽風聲起。
連玉才轉身,正要走,卻被一把抓住手掌。
“咋?”不解地回過頭,低眉便見達日罕心思繁重、五官局促著,欲言又止。
“我聽他們說你是連府千金,連家滿門抄斬,為何唯獨你被流放?”躺在床上的人似乎是被自己突然的舉動牽扯到了傷口,講這話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后又道:“我不是有意想探知你家的事,但——”
“我不是什么千金,我的生母是一個侍妾的陪嫁,所以到死也沒有一個正經的名分。”連玉答得坦然,對原主的那位生母,她心懷同情,也曾盡心侍奉照顧,但對于經歷過一次生死,又親歷浮沉的她來說,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犯事獲罪的也并非我的父親,但我在府里人微言輕,且與各房家眷都不親密,具體何時發生,自然也就無從得知了?!?/p>
那只即便在病中也依舊有力溫暖的手依舊拉著她的手,聽她說到母親去世時,所施的力更重了幾分。
夜里靜悄悄的,除火塘里木頭爆裂開來的脆聲之外,就只有人的呼吸,交織在帳外呼嘯的野風里。
外面又下起了雪,達日罕的手掌的那點溫熱格外鮮明,甚至能感受到他鮮紅躍動的脈搏,這是連玉第一次見他如此嚴肅,盡管不知原因,但還是不由自主地鄭重以待。
“你呢?”連玉趁此機會反問:“策仁多爾濟提過一次,你父親的事,之后你對賣石頭的態度就突然有了很大轉變,之前我也問過你,為什么整個哈勒沁只有你會說漢語,當時你也沒有給過我回答。”
“我家里的事有關嗎?為什么突然問到這個?”
榻上的達日罕枕邊放著那把短刀,之前他常常攥在手心,在近前觀賞。
不必他直言明說,連玉也知道此物意義非凡。
達日罕順著她的眼神側臉望見此物,做了個叫連玉十分意外的舉措,他放開連玉的手,緩緩坐起身,拿起刀:“這把刀,是艾策格留給我的?!?/p>
“今天,我送給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