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十月,哈勒沁已是一派秋盡冬來的景象。
天上再不見南去的大雁,冬日的,站在山坡上一眼望去,原本黃色染就的畫布上又降下許多藍與白。
這秋收獲頗豐,連玉的種草大業可稱初戰告捷,野豌豆生出苗來,一場浩浩蕩蕩的雪,舞動飄揚著便覆在殘留的草根豆苗之間。
奶茶上的熱氣飄進人心里變得更加溫暖,連玉雙手捧著木制大碗,一丁半點熱量都不舍的浪費。
每日午、晚餐時的議事商討,連玉已能聽懂不少。
部落不大,要考慮商討的事卻繁多冗雜,下到新婚家庭要迎來新生命,上到牲畜處置,能明白的蒙語越多,越是發覺達日罕在管理部落上的恩威并施,連玉這陣子對他有些刮目相看。
達日罕平時跟他吵吵火火,但卻很懂如何安定人心。
今夏完婚的烏蘭蘇倫來年便要迎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達日罕不僅減少了原定分配給他家族修補完善工具的工作,還額外一再強調要他多陪伴照顧妻子。
哈勒沁重視血緣親眷,重視家庭成員,達日罕此舉受幾位年長者首肯,連玉看在眼里,未曾設設想他在這些細節上也頗為注意。
雖然對部落每日的大小事宜日益了解,且有不少事情上,連玉也開始有自己的理解,但是發言講話還是慎之又慎,若非涉及到田間地頭,或是與漢民有關,不輕易表態。
今日照舊如此,可默默聽著達日罕與牧長那順之間暗帶火藥味對話連玉卻比平時要更認真得多。
所議涉及目前僅存的十三頭牛越冬處置。
連玉帶領眾人辛苦勞作所獲頗豐,但如之前達日罕所說的那樣,草原上物資緊缺時,牛的優先級排在事實上的末尾,羊、馬以及其它牲畜都得以保護,起碼沒再像之前那樣連年大幅減員。
但越冬前,牛的處置成了問題。
從十七頭到十三頭,雖然數量有所減少,卻也比達日罕當初的預期要樂觀得多,難得來的收獲,讓他不肯輕易接受那順殺牛越冬的提議。
“他要留八頭牛過冬,”午飯后,與連玉一同去地里檢查情況的達日罕滿臉寫著不愉快,“瘋球了。”
后面這句內蒙土話,他學得有模有樣,所用的情景也非常正確,讓教了他不少現代漢語說法的連玉笑得停不下來。
“你還笑得出來?”達日罕拿手里的野豌豆種子丟她:“辛辛苦苦種草是為甚?”
好不容易保下來的牛,現在要被人殺了熬油、做牛肉干,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連玉竟然蠻不在乎。
今天午飯最終以他沉默以對、強行終結話題暫告一段落,可擱置了的矛盾總是還要再提起,達日罕尚無對策,現在更是郁悶。
連玉對這事也說不上話,農、林、牧、漁看似接近,學科底層邏輯確有互通之處,但部落里的牛羊處置卻并非只是簡單的生殺喂養。
牲畜不同于草植、種子,后者被策仁多爾濟把控在部落統治者庫內,名義上都是臺吉的私產,他只是代為處理。
可牛、羊卻是另有歸屬方式,各家都持有一定數量的牲畜,分別喂養照護,牧長雖會對放牧路線、遷徙時間等方面作出詳細管理,但卻只有事實上的使用權。
別說連玉,就是那順,也在決策上并沒有十足的把握和底氣說出怎么處置更好,這幾天左右飄忽不定,最開始說能留十頭牛,后來又說八頭,昨天又說只殺一頭比較孱弱的老牛即可,今天又變回八頭……
殺牛的事還與祭祀、分配資源有關,那順并不如策仁多爾濟那樣思路清晰,講話時常是東一榔頭、西一掃把,達日罕實在不耐其煩,叫他去確認一個最終的想法,后天午餐時再正式探討。
棘手之處不僅如此,還在于,若是達日罕沒能順利保下全部的十三頭牛,那下一步,就是得決定殺誰家的牛。
按理說是從老牛、瘦牛下手,可此舉卻多少有損士氣,以哈勒沁當前的牧草儲備,十三頭牛越冬雖尚有風險,卻也不至于一次性減產到八頭。
“策仁呢,他怎么想?”
要是能把這個一板一眼的強勢老頭拉進達日罕的“陣營”,辯倒那順應該不是難事。
達日罕頓了頓,道:“這事,策仁多爾濟不好參與。”
若是今日為了保牛而拉攏策仁多爾濟,實際上是默許其跨越自己原本的權力邊界行事,達日罕即便信任他,卻也不會如此貿然行事。
連玉明白他的意思,也正因如此,她其實也有意回避在此事上過多表態:“我和策仁一樣,幫不上你什么忙。”
蹲在草方格邊,說什么都不肯走了的達日罕思緒繁多,愁眉苦臉,手里的野豌豆種子被丟出去,他又自己挪過去撿回來,如此反復了幾圈,看得連玉一句“好狗,好狗”在嘴邊盤旋,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說。
夏季降水不甚樂觀,從北邊來的入冬第一場雪倒是十分慷慨,連玉已經套上又一層棉袍,暖和是暖和,可騎馬出行動作一大還是鉆風,蹲身下來時也是,一股寒意直沖而來,撲得她一個激靈。
腳踏皮靴,手持半米長的小鐵鏟,安頓過其她人在部落帳房里烤著火,幫忙做些修補工作,連玉這幾日自己扛著冷風霜雪,拉著達日罕一塊來時常觀測地里的情況。
“還真長出來了。”連玉看著被雪壓著依舊長勢還算喜人的野豌豆苗,毫不隱藏語氣中的喜悅之意。
冬季哈勒沁氣溫驟降,但這初雪來得及時,覆蓋在地上,反而形成水分可觀的保溫層,不光為來年的土壤濕度奠定基礎,還保護著尚未徹底休眠的草植,延長它們的生長。
“種出來有啥用,也過不了冬天。”側目瞅了一眼連玉捧在手心的草苗,達日罕滿口喪氣話:“都白弄。”
和他保不下來的那些牛一樣。
連玉知道他心情郁悶,不跟他計較,寬宏大量地安慰道:“以前不是也得殺些牛羊過冬,今年總體也算有所好轉嘛,這么苦大仇深的干啥。”
對于哈勒沁而言,這一年的收獲不光是收支平衡、維持住了庫存資源不再進一步虧損,更重要的是,連玉摸索出一條可行的道路,來年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擴大,扭虧為盈指日可待。
“那順是為了保羊,但牛也不是好弄的嘛。”
殺牛減口,是想保其它牲畜的越冬口糧,可是牲畜配種、繁育也是大工程,減少的數目沒那么容易再漲回來,叫人不得不慎重。
即便對種草大業滿懷信心,但畢竟現在才初冬,又缺乏完備的氣象預測系統和數據支持,連玉知道卡點依舊是糧草,只是現在不好把話太早說滿,斟酌著,她說:“你要是能把它們都留下來,那最好,我也再想想明年怎么增產。”
“留不下來也沒事,殺了牛,是不是要做牛肉干啊?”
手里盤弄著一把種子的達日罕挑眉睨她:“嗯。”
“……”幾秒鐘的停頓后,連玉道:“那我要去支持那順了。”
“到時候讓他多給我分一點。”
達日罕臉一黑,眼神在她臉上快要鑿出洞來,見連玉不以為意,便把手里的種子盡數丟到雪地里,起身就走。
“哎,你干什么?”
達日罕根本不理她,留下個怨氣滿滿的背影,自顧自地一腳深一腳淺走向停馬的胡楊樹邊。
不知道該先撿種子還是先追人的連玉左顧右盼,匆匆忙忙抄起一把混著幾顆種子的積雪,抬腳要走,卻意外踩到自己拖在地上一截的袍子,一個向前撲身,險些栽進雪地。
手里原本松散的一把雪被攥了個緊實,在她晃身之際脫手而出,正中達日罕后脊。
“我——”連玉見陰著臉回身的達日罕已雙手插進雪地,趕忙道歉辯解,指著小腿前側,“我踩到衣服了,差點摔到。”
“這陣子跟著娜仁勤于練習,準頭很不錯。”達日罕話是褒,神色卻看不出半點肯定的意思,且根本不聽她解釋,兩掌惡狠狠地合十壓緊,揉搓幾下,一個看著就寒意從心中來的雪球就已初見雛形。
連玉對他喊道:“不是,哎,你聽我解釋啊!”
那邊達日罕沒急著把手里的“武器”出手,而是又從地上撈起一把雪,把手里的那顆圓球越搓越大,且愈發結實:“你要站在那順那邊?”
被想象中的牛肉干動搖的連玉急忙搖頭,烏鬃在十幾步之外的距離,她一邊小步慢退,打著打不過就跑的主意,一邊對達日罕循循善誘:“怎么會,這事我說了也不算呀。”
“況且我也不懂怎么管理牲畜,那順也不會讓我干預這件事。”
“那你支持誰?”達日罕步步緊逼,時不時就彎腰再補上一把雪。
連玉見自己越說,那雪球越是向著壯觀的方向發展去了,可距離烏鬃還有好一大截距離,達日罕馬上射箭的準頭,她是領略過的,更別說這雪球比箭更容易瞄準,她還是個定在原地的呆靶子……
“支持你,支持你行了吧?”
那邊達日罕對她這顯然是受人所迫而非發自肺腑的回答并不滿意:“支持我?不要牛肉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