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火夜談到夜深,連玉喝了幾口酒,便醉得不省人事。
最終是怎么被運回帳房的,她也記不清了,只知道達日罕一直在笑她喝醉的樣子,她仗著沒人懂內蒙土話,偷偷罵了他好幾句,挨罵的人也始終笑意盈盈。
次日清晨,比往常每一天都精神的連玉起個大早,不等天徹底亮,就披著袍子出了門。
石堆方格內的草生得比她想象中還要堅韌旺盛,平心而論,即便無所作為干等著過冬,待到來年晚春回暖,再進一步擴大草場,徐徐圖之,亦可為也。
之后的某天,跟著策仁多爾濟去盤點倉庫時,連玉專門去儲備種子的區域左挑右選,策仁在管理上事事精練,種子儲存皆以嚴格的密封、干燥環境以待,草袋外包布袋,以結封口,繩懸成串掛于梁上,不光做了文字記號,還每包外都放了兩三顆示樣,便于取用尋找。
連玉在找一樣東西,哈勒沁一定有,且多得很。
“野豌豆?”
“嗯,”連玉跟策仁多爾濟要了一整包回帳房,給達日罕看,“發芽快,而且貼地長的,不怕風。”
“我帶三五個人,每天跟著放牧的一起去,牛羊吃過的地方,我們再撒一批種子就行。”
現已是七月,到八月底,最晚九月中旬,天又要涼下來了。
“這么短的時間里,就算能長出來,也不能用。”
一來是野豌豆在這么短的時間里不可能竄出多少高度來,為保披堿草根不被徹底啃食殆盡,已放過牛羊的地方不可能再重復放牧。
二是連玉的想法很好,想在已有的作物基礎上加強根系間的聯系和綁定,但現下已經過了野豌豆的播種時間。
達日罕那話說得委婉,實際上,連玉自己也知道,這時播種,成活概率雖不算低,但能產出的東西卻不甚樂觀。
但連玉要種,自有她的理由。
“野豌豆對水分、肥力的需求不高,只要溫度還算適宜就能長出來。也不指望它能真的產出什么。”
“如果能越冬,那早春開始固氮保水,這是最好的情況。”
“固氮?”
“呃,”連玉不得不停下來思索片刻,“你可以理解為是一種存在于空氣中的物質,需要借助苜蓿、野豌豆一類的植物才能轉化到土壤里,補充給其它植物。”
“同樣一塊土地,有越多氮,種出來的作物長得越好。”
在似懂非懂的達日罕眼神示意下,她繼續道:“就算沒長出來,根莖**分解在地里,也是一種保根護土的方法。”
“當然,策仁多爾濟可能會覺得這是在浪費種子。甚至你也會這樣想,對嗎?”
達日罕搖搖頭:“我不覺得是浪費,但我得解釋給策仁多爾濟,所以你得讓我明白。”
聽他這么說,連玉原本有些不安的心情輕松下來不少,只要達日罕支持,和策仁的幾次交鋒,最終都是他們這一方取勝。
“以現在的情況,哈勒沁短時間內不會單獨種這個。”連玉繼續分析:“策仁自己也說,這些種子是為了‘不浪費’而存下來的,條件好的時候用不著種野豌豆,條件不好的時候這東西也種不出來。”
所以留在倉庫里,懸在梁上才是真正的浪費。
連玉此舉非但不是無意義的消耗人力物力,反而是某種程度上的變廢為寶。
“不得不說,策仁很有先見之明。”
一部分野豌豆種子也都是從動物糞便中拾撿出來的,但還有不少是從前放牧時拾撿的結果,這種看起來用途不大的東西,也被他妥善保存著,給予今日連玉以發揮空間。
“簡單來說,這些種子留著,沒有其它作用。但今年種下去,最壞的情況也是能為現在的草提供一些保護,來年開春,還可能有機會提升土壤肥力。”
一言以蔽之地闡釋完自己的想法,連玉只等臺吉發話。
坐在自己榻上的達日罕微微頷首,俯視著地上的連玉。
沉默半晌,他道:“我可以替你去和策仁多爾濟談,但你得滿足我一個要求。”
“可以。”
“你確定?”達日罕邪魅一笑,一副得逞的樣子。
“當然。”公事公辦,連玉知道沒有白來的實惠。
卻不料,達日罕說的是:“明天開始,你幫我上藥。”
“……”
盤腿在地氈上的連玉對著他小腿前側就是一擊沖拳,打得達日罕閃避不及,痛叫一聲:“偷襲我?”
“打的是你假公濟私,我這是為民除害。”
那小腿骨堅硬如鐵,連玉自己拳頭也痛得很,強忍著道。
“你跟誰學的?”方才還沉著臉一本正經講事的達日罕這時也不再裝了,呲牙作兇相嚇連玉不成,又說:“巴丹娜仁圖雅每天就教你這些?”
之前贏了騎射,娜仁便開始每天抽出午后的一點時間來帶她從定靶開始學射箭。
偶爾也教她寫摔跤的招式,說是當老師,其實娜仁也沒什么章法,全憑機靈和巧勁,博弈智斗,兩人玩得不亦樂乎,連玉也不在乎結果。
這些天還把豆子叫上一起,摔跤射箭要從娃娃抓起。
“我自己悟的。”
說起這個,連玉還有事找他:“我之前說辦學,你說如果是學讀書寫字,恐怕大多數人都沒興趣?”
“也不是興趣的事。”達日罕搓搓自己一陣麻癢的小腿。
其實連玉也明白,在這荒郊野嶺的,若非像策仁多爾濟那樣要從事經營管理的工作,又或者是像部落里其他幾位身兼官職的重要角色那樣有與外界溝通、偶有書信往來的情況,學習蒙文讀寫也頗有一些“多余”。
更別說漢語。
這一點她早就清楚。
“那能不能讓娜仁多帶幾個學生?我、豆子,還有幾個小姑娘,跟著她學騎馬射箭,這可以吧?”
若是只有這些,連玉自己就能做主,反正入了秋大家也都清閑下來,雖然幫著牧民做些修補填充的活計也不輕松,但自那達慕之后,漢民們參與到這些體育娛樂的興趣也十分高漲。
會需要找達日罕商量,是因為連玉還有想法:“還有蒙文,你也教了我不少,我想整理一下,把現在我會的一起教給她們。”
“你給我當幫手,當助教,行不行?”
即便連玉不組織辦學一事,其實兩族居民現在也已交集頗深,只是語言水平參差不齊,總是出現需要到處找一個更懂蒙語或者更懂漢語的人來協助交流,十分麻煩。
連玉想著與其這樣,教育雖然不是一勞永逸的事,蒙語也確實不是那么容易學的,但總歸能一同提升水平,日常生活里也更易于交流。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先教娜仁漢語。她是愿意學的,等明年春天,再找她幫我了。”連玉是出于達日罕要在部落里維系自己臺吉的身份威嚴考慮。
即便哈勒沁沒那么秩序嚴明,可他畢竟也是要統領百人的一方君主,與民同樂、友善親切是他性格使然,但連玉也明白身為人君總要多一重考慮。
可達日罕一聽她說要找娜仁,就趕忙道:“可以,可以。”
“學蒙語嘛,好事情。”
于是,種草的事受時令季節限制,進入了緩慢補充和積累的秋。
哈勒沁騎射蒙語小課堂,倒是一片生機。
沒有桌椅板凳的“課堂”從馬廄開始,和連玉學習騎馬時類似,都從備馬開始。
又不大一樣的是,聽說要教漢民學騎馬,來湊熱鬧的、熱心幫忙的烏泱泱一大片,擁擠太過,差點把馬廄那本就不牢靠的草垛墻體推倒。
達日罕這日沒來參與,年輕的小伙子們也都不在。
帶著豆子學騎馬的時候,連玉總是忍不住向南邊遙望。
“連玉姐姐。”懷里的豆子幾次叫她都沒得到回應,她學說話比別人要晚很多,可實在說得上是進展飛速,這才幾個月的時間,便從只能蹦出一些不成句的黃豆詞,到能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我想走一圈。”
在正式開課之前,達日罕大致給連玉講過蒙民小孩學騎馬的過程。
一般兩三歲的小孩就已經能被大人帶著上馬,適應高度和節奏,培養其對馬背的適應力。
到四五歲,也就是豆子這個年齡,能自己坐穩、握住韁繩,便會開始試著在最溫順的老馬背上短途行走。
連玉帶著她逛了一圈又一圈,豆子已經適應了馬上的顛簸,上馬前娜仁挨個與她們握手測力,豆子的手力量充足,又跟著下地干活,不怕韁繩粗糙,有人牽馬隨行,自己完全可以穩住身形。
把襁褓里的小芽交給了娜仁,讓她每天都跟著在馬背上提前感受草原的韻律,連玉教豆子,所用的是烏鬃,正是最沉穩的那個。
心中不安依舊,但連玉知道這是早晚的事,便打算如豆子的意,讓她自己慢慢學習控制烏鬃前行,可就在她將要側身下馬之際,卻聽身后一聲無比熟悉的:
“呼——”
馬踏揚塵四起,午后的暖陽下,從南邊歸來的達日罕奔馬直沖她和豆子而來,但聽馬蹄聲聲,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呼——呼——”嚎聲喊馬,烏鬃在他的鳴喚下四蹄躁動,是要起跑的架勢。
隨后又是兩聲呼喊,連玉反應過來時趕忙伸手攥緊韁繩,卻無濟于事。
達日罕是哈勒沁的之王,于獸禽生靈而言,亦是如此,有他號令,烏鬃小步慢跑幾下,便立即進入沖刺狀態,隨他一同向前奔行。
連玉緊緊摟著豆子,怕驚了烏鬃而不敢大力勒韁,呼馬叫停卻也不見效果,對著達日罕便大罵:“透!瘋球了你!”
才罵兩句,又想起自己還揣著豆子在馬上,風沙揚塵還隨風往嘴里灌,她不得不閉嘴。
烏鬃就那么一路狂奔隨著達日罕的引領跑上山坡才停下腳步。
“你最好有事。”才一緩過氣來,連玉便道:“豆子這么小,摔了怎么辦?”
“摔不了。”達日罕笑容滿面,少見他這么開心的時候:“走圈圈啥時候能學會騎馬,跑跑就會了,不用教。”
對他這說法,連玉不以為然,正要反駁,達日罕又道:“不是有你抱著嗎,摔不了。”
騎馬這事,她自知辯不過他,轉而問:“今天干什么去了?”
達日罕賤兮兮地賣關子:“有好事,你猜猜。”
抱著豆子下了馬,連玉牽著韁繩跟著他行走在坡上。
紅日向西而去,高低三人兩馬,在暖陽清風之中,走走停停。
“石頭的事,開春之后再說吧。”
聽達日罕講過今天的收獲,連玉道。
策仁多爾濟統計出一些盈余,今日便由達日罕一早南下前往最近的昔日友邦,作為贈禮,援其越冬。
與之交涉之間,達日罕提起之前所收獲的那些或有價值的石頭,對方似乎在這方面略有知曉,可今天卻不肯過多透露。
達日罕帶著善意而去,卻未得到對方坦誠相待,卻也不惱,反而高興得很,連玉腹誹,有點缺心眼。
“起碼說明沒白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