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騎射所考驗的不光是馬術平衡,騎手非但要配合奔騰中搖晃的馬匹律動,全憑下肢力量支撐自己在馬上行進穩定,更重要的,是準頭。
手工業制造水平處于極為落后階段的部落箭矢是珍貴資源,連玉本以為每人起碼有十支可供消耗。
可等策仁多爾濟拿著一把六支制作粗糙的木箭向她和娜仁走來、娜仁又眼神中多少帶點珍惜地分了其中一支給她,連玉將那支尾部劃了一道青色印記的箭矢插進箭袋時,心情更加緊張起來。
此刻跟隨著疾馳的馬隊之后,烏鬃放開了步伐奔躍前進,連玉四肢并用才勉強穩住身形不左右搖晃。
昂頭遙望,一馬當先的娜仁已架箭弦上,弓臂外展,微沉弓身稍作調整,弦響箭出,便是準頭極高地一擊!
細沙迷眼,耳邊只有馬蹄聲聲踏響,連玉忍不住叫了聲好:“吼!”
相隔不遠的達日罕也不甘示弱,早有準備似地,搭箭拉弓行云流水,只看箭尾黃翎破空而去,穿過那網兜磨蹭在地蕩起的沙塵漫漫,正中目標。
隨著馬身一同躍動的連玉也為這精彩一箭而倍感興奮,參與騎射比賽的青壯年們人馬合一,不光準頭驚人,動作更是利索果斷,箭影如電,有時只聞其聲,雙眼根本來不及捕捉其形。
騎射講究一個速戰速決,逐獵往往只在一瞬,不一會兒的功夫,眾人箭袋已空,到了結算之時。
那包袱幾乎被扎成了刺猬,策仁多爾濟嚴明公正,當眾清點計數,臺吉的箭矢尾部皆有黃翎標記,一眼望過去就知有多少。
“六支箭呢,才中四支啊。”連玉先一步數出結果來,在策仁宣布之前從圍在那邊的人群里鉆出來,伸出四根手指來,在近處休息的達日罕眼前晃了晃。
以短刀切奶酪補充體力的達日罕根本不在乎她的挑釁,以刀柄對自己肩膀處指了指,叫連玉別忘了他還負傷未愈。
全程隨行近距離觀賞的連玉也清楚記得,達日罕的最后兩發箭矢拉弓時明顯略帶遲疑,遠不如剛開始時輕快利索,至于命中與否,由于場面適實在太過混亂,連玉根本來不及細看。
真的隨馬隊揚沙奔行,連玉才明白出行前娜仁為何極力勸阻,在現代看馬戲表演時,人在觀眾臺上,靜處觀動,雖驚心動魄,卻總是身定而神凝。
在馬上顛簸動蕩,要穩住身形尚且困難,更別說要發力拉弓、瞄準動物,若非經年積累,絕非輕而易舉可以掌握的技巧。
負了傷的達日罕依舊對自己的實力自信得很,一臉冷笑:“巴丹娜仁圖雅除非百發百中,不然你們輸定了。”
正午的太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席地而坐、傷肩暴露在空氣中的達日罕語氣慵懶,對自己贏下這場比拼表現出十足的把握,說話語調帶著輕慢。
看得連玉忍不住不爽地撇撇嘴,偷翻白眼。
這傲慢情況的臺吉話音未落,便見娜仁也從圍在策仁和那箭刺猬周圍的人群里鉆了出來,興沖沖地報了個數字。
是蒙語,但連玉聽懂了,是“四”。
“不錯嘛。”達日罕現在也不積極著給連玉當翻譯了,削了一小塊遞給娜仁,以蒙語贊她,又對連玉道:“還可以,你選了個很有潛力的靠山。”
“能和我打個平手,也算你們贏了。”
休息告一段落,達日罕起身要走,卻被連玉攔下:“你等等。”
“咋?”達日罕抿抿嘴,斜眼瞅她。
那邊剛好公布最終結果,達日罕與娜仁技藝最勝,位居并列第一,再次便是策仁多爾濟的長子及其余幾人,最末的,也有兩支命中,看熱鬧的、參賽的眾人勾肩搭背,說說笑笑地散去。
從背后的箭袋里取出那支開賽前娜仁帶著祝愿贈與她的箭,雖經打磨,卻還是有幾處立著尖刺,連玉道:“出發之前不是說,我還有一箭的機會嗎?”
風不知從何處來,吹得幾人發絲飛揚。
達日罕的發式是簡單的編發,七根扎實的小辮自然向后下垂,長過腰際,今日頭戴一頂厚帽檐球頂圓帽,從厚帽檐向下延出一截布料,從帽頂突起的小圓盤處掛著一根絲質流蘇,跑馬時隨風搖曳,很是威風。
“可以,”達日罕摘了帽,把自己的弓丟給她,“中了就算你們倆贏。”
語罷,還又吆喝著才散去的小姑娘、伙子們回來,見證此刻。
平日里就喜歡和連玉湊在一起的年輕人們立即來了興趣,不光他們立即簇擁上來,原本在其它項目上的蒙民、漢民也都興致勃勃。
連玉拿磕磕絆絆的蒙文給前來圍觀的人們解釋過此役為何,又為對她寄予厚望的漢民們點點頭,目帶決絕之意,像是宣誓定要贏下此戰一般。
手中的那張弓制作精良,攥在手里,連玉不光從份量上感受到它的與眾不同,相較于其它普通弓,手中這把的弓弦并不綁定在弓臂末端,而是兩端各要長出一小截來。
從發力的角度而言,此弓不光拉距更大,且儲能更多,離弓之失也更具穿透力。
認真說起來,這還是連玉第一次親手摸上弓箭,左右擺弄了一下,怎么都覺得自己學得不像。
不等她開口,看出她無措的娜仁便已主動上手,此戰關乎她與達日罕之間的勝負,平日里要照顧尊敬臺吉的身份,今日卻是勝負為先。
娜仁手把手教連玉搭起手中的武器,又比劃著告訴她如何瞄準,在那位極重輸贏與臉面的臺吉眼神威脅下,后面的只能都交給連玉自己領悟。
脊柱發力,連玉感受著自己背部肌肉在有意識地緊張起來。
試著以作為現代人的優勢——物理學知識——來提高準頭的連玉很快便放棄了精細計算的愚蠢想法,一來這東西根本沒有一個可靠的數字以供計算,二來,她只一小會兒便快到了力竭的邊緣。
“嗖——”
全憑本能,帶著幾分賭的心態放了弦。
連玉閉上眼,祈禱自己的直覺準確。
騎射最重要的并非是計算,而是一種熟能生巧的本能式行動,因此,方才騎射比賽中的草原驍勇們各個出手果斷,根本無需過多猶豫。
一箭破空。
聽得“啪!”的一聲,連玉隨之睜眼。
“中了!”
“我贏了,我們贏了!”
“哈哈哈……”
一邊興奮大叫,連玉一邊情難自已地三步并作兩步跑去擁抱同樣由焦灼至興奮的娜仁。
娜仁甚至還要更激動些,拿漢語對她喊:“好!好!”
看熱鬧的人們理所應當為連玉開心,歡呼叫好瞬間響動四起,跟在珠子婆婆身邊的豆子也拍手叫好,小芽今日也被抱了出來,不明情況,卻也跟著喜笑顏開。
本以為輸了比賽的達日罕又要陰沉個臉陰陽怪氣,可連玉興奮之余望向達日罕時,那人卻并不如她預料的那么小氣。
兩人正對上眼,達日罕漆黑的瞳孔里,有些別樣的情愫。
是贊許,欣賞。
還有一點讓連玉不明白的東西,大約是友善。
是夜,風聲呼嘯而過,掛上一點蕭瑟的意味。
隆起篝火來,玩樂了一日的人們圍坐四周,烤火聊天。
火光明亮,許是大家都累了,聚在一起,講話的聲音不像以往那么大,沉沉穩穩,卻不會被風吹散。
娜仁從家里取了溫熱的鮮奶,為數不多連玉會想起自己并非這具身體原主的時刻,一是望著碗底映出自己模糊的面龐,談不上多美麗動人,但確是個眉眼清秀、五官大氣的姑娘。
其二,便是這具身體沒有乳糖不耐受這種玻璃腸胃現代人的脆皮屬性,連玉在這里大碗喝奶、大口吃肉也肆無忌憚、毫無顧慮。
很是爽快。
有雁南下而去,大約是前往溫暖的江南水鄉避寒越冬,日夜兼程,只是匆匆行過這荒涼的哈勒沁上空,鳥有自由之翼,斷不會為這草苗都難以存活的黃沙郊野所駐足。
“奧德?”達日罕從連玉和娜仁之間擠出個身位來,耳聰目明、看出臺吉小心思的娜仁十分“懂眼色”地為他讓出地方。
“不是,我看大雁呢。”連玉今天贏了比賽心情好,看他也順眼不少。
原以為他會像平時一樣,教自己怎么說“大雁”,但達日罕說的卻是:“你想飛嗎?”
“什么話這是?”
“人騎馬,就可以跑得更快。”達日罕一本正經地解釋:“人如果可以騎鳥,就可以飛,飛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想嗎?”
“……”
連玉被問得一陣默默。
她想嗎?
達日罕只能想象出人騎著鳥這種直接到滑稽的方式,可連玉是實實在在見過,也坐過飛機的現代人。
小時候抬頭望著飛機,總會覺得這是多么神奇又神秘的東西。
到了初中時,了解到一些機械、空氣動力學,便又覺得這是人類智慧的偉大造物。
高中時渴望遠行,探索未知的世界,“飛機”帶上了一重隱喻,變成象征自由和遠方的美好符號。
可真的離家千里又千里,坐在實驗室小隔間里,飛機又變成了短暫歸鄉和聚少離多的載體。
此刻,如果天上有飛機行過,不光哈勒沁的人們會嚇得四散逃離。
連玉自己恐怕也會無所適從。
“我不知道。”思來想去,她答。
隨后,又反問:“你呢,有想去的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