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法螺響號聲,薄云遮白日。
主持祭祀的達日罕身著藏藍長袍,即便肩上的傷仍未痊愈,卻依舊緊扎腰繩、領扣嚴整,單手持著的法螺通體純白,下系一條青布,隨風飄動,拂去揚塵殘灰,唯余一派嚴肅。
帳中正堂紅漆木桌上擺放著一尊坐式人像木雕,約有人高,造型粗糙、線條概括,從前是妥善收在專門存放供奉法器的一頂帳中。
昨夜布置時,連玉還請教過有關這位草原猛士先賢的故事。
外撐小帳是為祭奠帳,雕像前的長劍旁還有一柄彎刀,與達日罕在自己帳中塌邊擺放著、日日把玩在手中的形制相似,先祖雕像前的這把刀鞘有銀飾雕花,還嵌有寶石。
那便是當年他獨自一人從狼群中拯救數只羔羊時所使用的武器,還有一頂金屬頭盔,長久存放卻并未生成銹跡斑斑的腐舊之象,反而和其它物件一同被保養得煥然如新。
供桌上置有圣燈、奶食,即便哈勒沁情況不容樂觀,策仁多爾濟還是極為慷慨地表達著對今日活動的重視。
帶著身后眾人走近那尊雕像,連玉才見其嘴邊的一綹絨毛,是專取自白駱駝的頭頂,以求能留下其神靈,保佑部落風調雨順、轉危為安。
帳內外一同聽達日罕念誦過祭詞,諸人雙手作捧,微躬上身,連玉從策仁多爾濟手中接過祭肉時,偷偷望了一眼坐身雕像旁地氈上的達日罕。
那人若有所思,與平時故作威嚴時截然不同,神色中沉重的成分更甚。
即便并不明白祭詞的含義,對整場儀式的流程也一知半解,連玉還是在無人知曉處閉上雙眼,默默許了個愿。
祭祀以“踩鐙磕馬”告終,一人扮演“敵人”,向東逐日逃跑,達日罕攜弓踏馬追趕,擒“敵”之余,還要踩鐙磕馬,兩馬擊鐙發出響聲,即為吉兆。
照慣例,扮演“敵人”倉皇逃竄的是部落年輕人里馬術最精、身手最佳的那個,烏蘭蘇倫紅發飄揚,躍身上馬好不威風。
達日罕傷口仍未痊愈,卻也毫不露怯,挺胸昂首坐身馬上,只等策仁多爾濟放號。
隨行見證的還有策仁多爾濟及另外三位寶日赤,不同以往的是,今年在達日罕的特許下,娜仁載著連玉同行,可以近距離觀賞這場精彩絕倫的追擊戰。
策仁多爾濟揚鞭呼馬,一聲長吁后,馬鞭落地,擊出一條長痕,蕩起黃土漫天,是為發令。
先行的烏蘭蘇倫夾馬立身,奔馬向東而去。達日罕解了衣領的幾顆扣,半披袍服緊隨其后。
緊攥著娜仁腰際的系繩,連玉只遠遠望見那追擊中的兩人幾次前后錯身,奔行在前的烏蘭蘇倫不留情面,有一兩回達日罕近在咫尺地將要從側面碰上,卻又失之交臂。
馬蹄揚沙迷人眼,連玉全程只能半瞇著眼看,那兩個棕黑色的小點往來爭斗,明知都是哈勒沁的熟人扮演,可還是看得人滿手是汗。
若是沒能順利追上敵人、兩鐙相擊,作為正常祭祀的最終環節,其負面含義不言而喻。
放在平時,連玉倒沒什么可擔心和顧及的,作為部落之首,達日罕也并非僅憑血統穩坐王座,騎射、刀法皆屬一流,哈勒沁少有能勝過他的。
除此之外,就算連玉有時覺得他憨頭憨腦,總是不太靠譜的樣子,可論戰術,達日罕也曾跟著其父聆聽學習過不少兵法典籍。
只是達日罕現在仍處在負傷狀態,狀態恢復得不知如何,這幾日在地里干活兒常常抱病喊痛。
就算連玉有時覺得他是扮慘裝可憐,為使喚自己而有意夸大,但今日跑馬,所對上的還是烏蘭蘇倫這樣正值壯年的青年才俊,連玉不免揪心。
再者,若是未能順利完成任務,只怕策仁多爾濟又要借題發揮,到時免不了又要折騰來去,好不麻煩。
那兩人如此追擊交錯,達日罕倒確實抓住幾次那紅發少年減速過彎,或是判斷路線的機會,可都未能順利拿下,看得人一陣可惜。
直到一次將要順著山坡轉彎上行,烏蘭蘇倫不得不稍稍放慢步調之際,只聽“鐺——”的一聲脆響,銳利破空,娜仁立即興奮地叫到:“哈!”
一切發生得太快,連玉根本沒機會看清楚具體是如何踩上的鐙,又為何稱之為“磕馬”,但見娜仁如此,又聽得那一聲響亮的撞擊,她便已知達日罕的逐敵已大獲全勝。
烏蘭蘇倫、策仁與幾位寶日赤減速駐足在半坡,載著連玉的娜仁卻提了速度,緊跟在達日罕身后,順坡直上,連玉詢問去向,卻未得到回應。
出發時還泛著紅的新日,此刻已是耀眼奪目的金黃,一陣云從其前飄蕩而過,遮蔽了那令人眩暈的光彩,連玉才看出其絕妙的圓弧。
置身在空無一物的曠野,人才會感受到自然的絕妙。
馬背顛簸,連玉想起自己第一次前往戶外做野外考察時的情形。
農林專業的學習生涯并不輕松,要記背的知識廣而雜,人類文字所著的書籍遠不能涵蓋自然的全貌,更何況專業書籍浩如煙海,學海無涯四個字簡直是最真實的寫照。
除此之外,親身走進山林野地,更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比起在實驗室、圖書館的生活,就算戶外科考條件惡劣、工作艱辛,連玉卻還是熱忱不減,在山林里支起帳篷,圍著火堆咀嚼難以下咽的壓縮餅干,她亦樂在其中。
可這種樂趣很快便被無限壓縮和消磨,尤其是她逐漸開始面對現實的壓力,畢業、就業……
她不得不作出取舍,是繼續沉浸在荒野的自由,還是選擇一份更“體面”而穩定的實驗室研究工作。
在兩份工作邀請面前,連玉再三糾結,選擇了后者。
馬背上的連玉胡思亂想之際,馬蹄破風,娜仁載著她翻過幾道山坡,遙遠地,連玉望見一條黃色長巾。
她再熟悉不過——正是她在哈勒沁這三四個月時間里,親手從勘測、選址、規劃,再到組織落地,一點點、一根根、一塊塊種出來的“試驗田”。
從那黃白綠相間的色彩便可知,她的辛苦沒有白費,甚至可以說,獲得了最好的回報。
“雖然不能收割,但今秋的草有著落了?!边_日罕先一步停馬山頂,隔著幾陣風,對她道。
此地位于這條如鉤織出的絲絨長帶之北,連玉曾在田野間多次遙望,卻不曾有機會踏足。
今日既是休息,達日罕提前與娜仁交代過,待到“踩鐙磕馬”順利結束,便帶著連玉來這里,一同俯瞰今夏的勞動成果。
接了連玉下馬,達日罕又道:“你說想看看哈勒沁其它地方,如果沒有風沙,這里能看到整個圖蘭?!?/p>
只是現在黃沙障眼,南望至極勉強可以看到草帶,連玉依舊滿心歡喜。
“明年有更多草長起來,風沙會一點點下去?!?/p>
防風固沙,種草是第一步,水土流失稍加緩解后,便可以嘗試些耐旱灌木,隨后是更堅韌、根系更穩固有力的樹木。
連玉的許諾,達日罕聽在心里,兩人并肩而行在沙土坡頂,娜仁遠遠地跟在后面。
“今早你說zayaanii min’ach,是什么?”
那時策仁阻撓她參與祭祀,達日罕說連玉是他的“zayaanii min’ach”時,前者明顯有一瞬的詫異,在那個總是沉著臉的莊重老人臉上,她甚至讀出幾分無法掩藏的驚愕。
“你想知道?”達日罕又賣關子。
“當然?!?/p>
達日罕抬起手掌來,隨目光一同望向晴朗一片的湛藍天空,連玉被他帶著一齊向上看去。
哈勒沁的天總是這樣扎眼得藍,有時連玉甚至會幻視其中有漣漪波紋,若是這樣抬著頭久了,眩暈感下,會使人像是即將墜入無底深湖。
她聽到身邊的人說:“天賜的。”
低下頭來,那藍色染進了人的瞳孔,連玉看什么都帶著清澈。
達日罕說:“天賜給我,賜給哈勒沁的。”
……
回到部落時,那達慕已在策仁的組織下正式開始。
摔跤、射箭,老幼青壯自得其樂,比拼起來毫不手軟,大家玩得盡興、不亦樂乎。
娜仁身手敏捷,摔跤上雖力不敵幾個更高更壯的小伙子,單憑技巧與戰術,屢傳捷報。
連玉為她開心,又騎著烏鬃跟她們一塊去馬上射箭。
草原射箭打的都是活靶,可惜獵場不再,便由于一人騎馬在前,以繩牽引著放有幾團皮毛的網兜拖拽奔行,后面眾人騎馬拉弓,箭末作有彩色標記,待到幾圈下來,統一計算得分。
弓箭沉重,又實在危險,娜仁自己玩個痛快,卻不準連玉貿然嘗試,還拽出來達日罕一塊來說服。
最終找到平衡之策:娜仁專留一支箭,待到跑馬結束,回營停馬結算前,再由連玉射定靶,只要命中,那娜仁中的箭都算在連玉的積分上。
連玉也知道雙手放韁拉弓、維持馬上平衡對自己來說挑戰不小,從沒射過靶的她在高速移動中若是誤傷旁人,更是惹起禍端,便接受了她的說法。
“入冬不忙了,我慢慢教你?!北娙松肀臣b待發,一旁馬上的達日罕還額外安慰道。
“我要娜仁教我。”連玉隨口一說。
卻激起那邊心高氣傲的臺吉莫名勝負欲:“她?我看你是對哈勒沁的情況不甚了解,要論摔跤、跑馬,年輕一輩里是有不少還算看得過眼?!?/p>
“但我是艾策格(父親)親手教的,艾策格的射箭放在蒙古十六部里,也是數一數二的?!?/p>
“你的吹牛也是數一數二的,我是見識過了。”連玉想起方才摔跤時達日罕被娜仁三兩下撂倒在地的慘狀,忍不住吐槽。
達日罕不與她再多爭辯,喊號揚鞭,即刻出發。
馬上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