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勒沁的那達慕辦得和連玉在現代影視劇或者景區里看到的很不一樣。
也并非預想的那樣一板一眼,像學校辦運動會似地,逐項有序進行,比如上午賽馬,下午射箭、摔跤。
比起說是比賽競技,更像是一場大型游戲。不論老少男女,青年幼童,一概參與其中。
蒙民素有向祖先供奉祈福的習俗,通過先祖祭祀,以換得現實生活中的精神寄托。清早的祭祀從議事帳中開始,起初,策仁并不同意連玉入帳參與。
這爭辯接連持續了好幾日。
待到正式舉辦的前夜,晚餐時,策仁又一貫地強調著“傳統”和“神圣”。
她聽到“外來者”時忍俊不禁,壓著聲音,只是氣聲笑笑。
這話沒錯,她是徹頭徹尾的“外來者”,何止是于哈勒沁而言?于這個世界來說,連玉也絕對是不速之客。
最終策仁陰著臉不發一語,未置可否,不明態度。
策仁對她仍有隔閡,這倒是并不出乎她所想,對祭祀,她本就是出于對未知事物的好奇而非真正虔信,蒙文一知半解,甚至連一知都談不上。
達日罕身居高位,治理部落的方式素來是寬嚴相濟,即便不得已時也會言語態度嚴厲強硬些,往往最后也都會和緩幾句,挽回一些情誼。
可那日直到回了住處,他也依舊沉默著,眉頭緊鎖。
連玉不想他為難,便主動道:“算了,達日罕。”
“我可以早點去備馬,娜仁叫我一定要去跟她一塊賽馬,說就算帶著我一塊,跑得也比別人更快。”
射箭、摔跤還有一些其它項目,她是沒什么興趣參與,但娜仁請她務必要去賽馬,不光是湊個熱鬧這么簡單。
那達慕的賽馬不是跑圈競速,而是耐力的比拼,參與者多是和娜仁差不多大的半大青年,既要與座駕配合默契,更重要的是,要在圖蘭的地界內巡回游牧,展現出牧馬行動的自如來。
自她入住哈勒沁,這些日子里除了種地勞作,便是在營地等風盼雨,能有這樣一個放松休息的機會,實屬難得。
娜仁打算借此機會,帶著她將整個圖蘭都跑上一遍。
這些日子走走停停,找合適的場地種草,其實已走過不少地方,順著胡楊林,舊河道,再下采石地,甚至東行數十里,也是見過、走過的。
可當她把自己已經去過的地方給娜仁連繪圖帶比劃,夾雜著幾個達日罕教她的新詞,大致描述過后,娜仁明媚如春光的眼神中滿含笑意,接過連玉手中粗糙繪制出的“地圖”,為她圈出圖蘭真正的區域。
也是這次賽馬的“跑道”。
連玉就算是只向東,也只探索了一半還不到的,游牧民族的世界豈會只有那么渺小局限的一星半點?娜仁為她描述和補充上了之前或現在尚存的自然景觀,有草地,有尚未完全干涸的湖泊。
這些共同支撐著哈勒沁在如此艱難條件下的維續生活。
那日,連玉粗淺估算了一下,哈勒沁從前的游牧區域,東西長約有四百余里,南北則隨季候變化,并不固定。
四年前的大旱,將哈勒沁一步步向東逼迫著遷徙而來,現在扎營定居的地方,向西去尚有天然草場,只是草干地貧,在連玉來之前,已是竭澤而漁之態……
就在她盯著地圖思考,審慎琢磨自己的種草大業與恢復哈勒沁游牧生態之間關系時,娜仁伸出手來在她面前擺了擺。
講的話易懂簡單,卻不那么容易做到:“玩的時候,就玩。”
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句蒙文俚語,但那天的連玉記下來,今天的她說給達日罕,隨后又拿漢語道:“不要為一點小事,影響了玩的心情。”
娜仁的心態極好,賽馬也不在乎輸贏,也有習俗的緣故,在哈勒沁,賽馬中最后一名的馬匹,反而還會獲得祝福
跑馬輸贏不光在于技術,也受當天人或馬的狀態、天氣,甚至土壤的“腳感”影響,既是為了放松和娛樂,牧民們便更不會將輸贏放在首位。
橫臥榻上的達日罕今天沒吵贏策仁,煩躁得很。
不光如此,即將入秋,策仁堅持要放慢播種速度,保本過冬,連玉的規劃也跟著被迫擱置。
達日罕身上的傷前陣子本已見好,這兩天夜間輾轉反側,又常常見一點血跡滲出包扎的布條,看著還是不甚樂觀。
“你倒是什么都不在乎。”達日罕語氣中有幾分不忿:“如果只是玩,我也犯不上與他爭辯。”
“什么意思?”達日罕難得一見的正色,連玉不得不重視。
“不懂算了。”方才還一本嚴肅的人,突然轉了口氣:“你就滿腦子只想著種你的地吧。”
陰晴無常的草原大王又開始了。
連玉不由心中嘆口氣。
對于參與祭祀一事,連玉還是之前的想法:“我又不了解你們的這些規矩、習慣,驚擾祖先,沖撞神明,總是不好的。”
她一個接受無神論教育的現代人,正是因為明白祖先祭拜的深層次原理是構建族群社會認同,便更不想在這種儀式中強行融入。
“就算我現在在哈勒沁種地,將來的某一天,沒準我也得回到我真正的故鄉去。”
“策仁說得沒錯,我始終是個外人。”
那天達日罕問她,她所想念的“故鄉”不是京城,那是哪里?
連玉想了又想,答了自己戶口上的地址:“玉泉。”
是現代呼和浩特“四縣四區一旗”中,“四區”之一。
“那是什么地方?”
達日罕當然沒聽說過。
琢磨過來,琢磨過去,連玉為如何向一個對現代城市概念一無所知對人描述那片多民族聚居的區域感到為難。
“是一個很愜意、輕松的地方。”
最終,她將自己每每回憶起童年時光時的感受講給了達日罕:“很小的一塊地,就只有那幾條路,走路,不用騎馬,從早走到中午也走完了。”
比起哈勒沁這遼闊天地來說,那實在小得可憐。
所以她現在說,自己將來可能會回到真正的故鄉去,達日罕以為是回到“玉泉”。
沉默良久,達日罕問:“你想什么時候回去?”
“說得好像你有方法似的。”
反正達日罕對她的身世一無所知,連玉半玩笑地道:“我想回去,比把哈勒沁一夜之間變成綠洲還難。”
沒有任何指引,全憑她自己莽撞亂猜,半點線索也未獲得。
從前她是無能為力,遍尋無果,只能無奈接受現狀,得過且過。
在哈勒沁,她更是很久都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了:該怎么離開晉風,回到現代去?
或許是因為忙活著種地,日日袍服策馬的連玉今日仔細想想,她在哈勒沁也才不足數月,卻仿佛真的生于斯、長于斯。
這樣一來,策仁不肯接受她參與祭祀,倒是顯得她自作多情了。
連玉不過是隨口胡說,想隨便聊點什么轉換一下帳子里的氣氛。
夏末時節,幾場雨來了又去,陶腦天窗里夜幕上繁星點點,兩人之間隔著地氈、火塘,可每晚聊天時都像是肩并著肩般親近。
達日罕側過身來,面對著她,臉色凝重地問:“如果現在有機會回去,你會想……”
不等話問完,他便先自問自答道:“肯定會想馬上走吧。”
好不容易松泛了些的氣氛又莫名沉重起來。
兩日后清早,部落內眾人列隊等候在帳外,達日罕卻與策仁多爾濟為她而僵持不下。
眼看著新日照耀黃土,應出遠處白光明亮,哈勒沁仿佛化身金沙的海洋。
“昨天已經說好了,為什么你臨時又改了主意?”達日罕緊蹙眉頭,沉聲質問。
這些日子聽他們爭來吵去,連玉常常感慨語言水平的提升果然離不開大量的輸入,現在她不用人專門翻譯,也能大致明白這兩人在講些什么。
爭執持續到昨晚,策仁多爾濟終于松口,準許連玉全程參與。
負責主持祭祀的祭司被稱作“呼呼格”,由部落嫡系子孫承擔,也就是今日的達日罕。依例,整個主導整個祭祀的便是呼呼格,達日罕對最終參加祭祀的人員名單有決策權。
除呼呼格外,另有四名經選拔后的寶日赤負責煮祭肉、獻祭、分祭等工作。策仁多爾濟本就在部落內位高權重,當然位列其中。
問題便出在此處,達日罕能夠決定誰參與,卻無法強制要求策仁將獲賜祝福的祭肉分給誰。
不光連玉不被準許參與分祭的環節,其余漢民連祭祀都不能參與。
此事引起一陣不小的反對聲。
這些日子里雖仰仗哈勒沁的庇佑,原本流亡的眾人得以過上食可果腹、衣可保暖的生活,但也實打實揮灑汗水在地頭沙海,毫無保留地為哈勒沁奉獻著一份力量。
原本只是連玉參加與否的事,無非是湊不湊這個熱鬧而已,這下可就變成了身為扎薩克的策仁帶頭對漢民群體表態。
哈勒沁原本就不算物產富饒、積累深厚,這么長時間里,連玉帶來的婦孺同吃同住在各戶人家里,大伙兒又共同看著黃沙漫天的荒野逐漸“長”出黃草石墻,情誼漸濃,策仁多爾濟如此舉動,教彼此都不免尷尬。
以娜仁、烏蘭蘇倫為代表的年輕人,早晚同行、協同勞作,自然而然會與連玉她們站在一起。
可老一輩沉默寡言,交際亦不積極,看似一同生活,實則彼此知之甚少,對連玉的事業也只是粗略了解。
連玉原本是不想達日罕為難策仁一個老頭的,但從前兩天聽達日罕說過策仁對她們的態度,便想著怎么也不能輕易松口。
今天再再聽策仁兒多爾濟講到“傳統”和“外來人”的時候,她不免撇撇嘴。
被堵著立身帳外旁觀兩人爭執,連玉多少有些惋惜自己蒙語學得還沒那么快,只能請笨嘴拙舌的達日罕“代吵”。
看身著深藍色長袍的達日罕被頂得頻頻語塞,連玉干著急。
“如果她不是呢,外來人?”達日罕突然道。
唇槍嘴利的策仁多爾濟聞言一愣,表示不解。
隨后,達日罕非常堅定而有力地道:“她也是哈勒沁的一員,是zayaanii min’ach.”
連玉會想為自己沒聽懂這個生詞而感到格外可惜,因為此言一出,咄咄逼人的策仁多爾濟突然陷入沉默,沒過多久,他默默點了點頭。
“可以,我們就這樣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