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人群稀稀拉拉散去,連玉在門口還與策仁多爾濟打了個照面才進帳。
事已至此,不用達日罕說,她也知道那傷是怎么來的。
哈勒沁現在還是需要靠劫掠填補庫存,沖突中難免有所意外,只是從未像今天這么嚴重。
這時說什么規(guī)勸或指責也都無用,歸根結底,還是為了填補庫存,連玉進營地后這段時間為哈勒沁帶來希望不錯,可她終究沒能給出什么供人果腹的成果。
道德驅使下的措辭此刻只會顯得蒼白無力,傷口顯而易見的嚴重,連玉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默默坐回自己這側的長榻,卻聽那邊的人開口先問她:“你怎么一個人跑出去?”
方才已經答過一遍,連玉這時也不知他意欲何為,便又把方才的答案說了一遍:“去看看草場,一天不看,心里不踏實。”
默默許久,傷了右肩,便與平時方向反著,左肘撐床的達日罕挑眉問:“你擔心嗎?”
“什么?”
“我,”那雙漆黑的眼睛里映著火塘里橘黃色的躍動,嗓音還是不太清楚,他便咳了一聲,“你擔心我嗎?”
連玉不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答:“下午的時候,我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了,有點擔心你要是回不來,策仁又要把我關進牛棚里充頭牛去。”
這話說完,兩人不約而同地輕笑了一聲。
然后她繼續(xù)道:“但是現在知道你這樣……”
話到末尾,聲調緩緩沉了下去。
擔心,當然擔心。
一個活生生的人,朝夕相處的人,還要支持她種草大業(yè)落地、“呼和浩特”建成的人,就算現在擦掉身上的血跡,連玉還是時常晃眼想起方才在外面見他時的那副樣子。
達日罕那時連笑的力氣都失了,馬都騎不穩(wěn)當。
若非萬不得已,以他那個好面子的性格,方才又怎會接受自己被人扛著回來?
千言萬語,最終只匯成一句,連玉許諾:“我會努力的。”
“等這一帶生態(tài)轉好,入冬前,我們也能想辦法試著種點別的東西,明年,會好起來的。”
話說到這兒,連玉其實心里并不算有底。
此前斗志滿滿,一苗苗草芽冒出頭來,真叫她暫時忘卻自己所面臨的處境,可實際上,時至今日,就算把那些無足輕重的野蕨算進去,她這些只進不出的人口,也委實沒給哈勒沁帶來什么實在的好處。
眼見夏日來臨,可連玉卻反倒更覺緊迫。
最晚到不了十月,天寒地凍的死寂就又要找上門來,憑他們現在的進展,若是順利,勉強能實現連玉承諾給策仁的:越冬,直抵明年夏日。
但今冬之后,她的草地會走向何處,形勢并不明朗。
達日罕緩緩躺下身去,牽扯到傷口還是呲牙咧嘴地“嘶嘶——”用嘴吸氣。
靜默如許,連玉也不知還能怎么安慰他。
只能用實際行動了!
連玉暗下決心,明日起不能就這么鉆進種草的世界里閉門造車,也得研究些別的法子才是。
躺在回暖后的床榻上,連玉現在甚至可以伸出胳膊來壓著被子,呼吸也比之前順暢得多,無需再將半個頭埋在被子里取暖。
卻怎么也無法入睡。
那邊達日罕過了好一陣,突然又開口:“如果我回不來,策仁也會留著你的。”
輾轉反側,想破頭也沒想出現在除了種草還能做點什么的連玉,聽他這么說,也并未覺得輕松:“我知道,你之前說過的。”
但真到那時,她連語言都不通,留下來恐怕也難有一番作為。
想到這兒,她問:“你教我蒙語吧。”
莫名的又一陣沉默,外有鳥鳴沙啞,連玉仰面看著陶腦縫隙里的一圈天空,心情沉重。
“Bi chamd durtai.”
許久過去,達日罕才開口。
連玉立即跟讀,隨后問:“什么意思?”
在那亂教人的老師但笑不語,語氣里帶著得逞的笑意,達日罕又說:“以后再告訴你。”
“你又偷偷罵我?”連玉想起上次也是這樣被捉弄的,立即警覺起來:“我明天去說給烏蘭蘇倫,問他什么意思。”
“別!”達日罕突然急了,一翻身牽扯了傷口,又疼得他好一陣咧咧:“你別跟他說,我之后會告訴你。”
“為啥之后告訴我?”連玉有時候真覺得自己摸不透、想不明白這個達日罕到底在琢磨些什么:“你現在告訴我,我也可以等你養(yǎng)好了再打你。”
“你還要打我?”達日罕氣憤得很,根本顧不上身上的傷口扯痛,撐著身子對著連玉嚷嚷:“我今天險些人都過去了,你還要打我?”
那越過火塘來的熾熱怒意叫連玉感到格外好笑,她呲著大牙,笑得很是開心:“不是說等你養(yǎng)好了再打你嗎,咋,你果然又罵我了是不是?”
達日罕一個眼白翻過去:“跟你沒話說,睡覺了!”
這一陣莫名滑稽的折騰,叫連玉心里擠壓的那股焦灼散去不少,許是有重新看到達日罕又能鬧能叫的緣故,很快,她便陷入夢鄉(xiāng)。
留得達日罕一個人恨恨地望著天。
那句他不想讓連玉說給別人聽的蒙語,“Bi chamd durtai”,是“我喜歡你”。
還好連玉聽不懂。
可恨連玉聽不懂。
以前河道未干時,汨汨細流旁,有不少狗尾巴草。
達日罕很小的時候,母親還在時,父親便經常騎著馬,帶著他們去河邊摘一株兩株,撓在達日罕臉上,癢得他止不住笑。
母親便也跟著笑。
在哈勒沁,乃至更廣闊的區(qū)域內,達日罕的父親都是有名的仁君,于內慈愛,于外堅韌,部落上下井井有條,小小的游牧聚落亦能安居祥和。
那種狗尾巴草隨著河水逐漸干涸,也在不被關注的某一日,徹底消失在了哈勒沁。
與連玉一同勞作在荒地田間的日子里,那種癢癢麻麻的感覺卻又時不時出現,在達日罕心里,讓他克制不住地,笑意總從心底溜出來,爬上面龐。
今日伏擊商隊阻礙重重。
不同于押解犯民的官兵,雖受過訓練,卻畢竟不是運鏢那般專業(yè)的防護,人命輕賤,官兵便遠不如商隊所配備的護衛(wèi)那么謹慎小心。
達日罕險些無法生還,刀從他頸邊劃過的瞬間,對連玉的擔憂竟勝過疼痛與對死亡的恐懼。
他便徹底明白自己的心意。
到了這個年齡還沒成婚,倒不是沒有適合婚配的女子,部落內外,盡管哈勒沁現在情況不佳,但也還是有不少人愿意為他說上一門親事的。
可達日罕卻無意于此。
草原部落里,婚配的意義,首要是繁衍,對于部落之首而言,繁盛人丁,壯大氏族,更是理所應當。
可達日罕卻固執(zhí)地不肯隨便對付,這點也繼承了他的母親父親,那一雙佳偶,便是為“愛情”所結合……
胡思亂想到不知什么時辰才入睡,清早,連玉先起床,緊緊衣襟,裹緊袍服,輕手輕腳出了帳房。
依舊是紅日新出東方,天上即便有幾縷云,很快也就散去,結不成滴,落不成雨,平白飄過給人瞅瞅,增點盼頭罷了。
今日是輪到娜仁一家清早去打掃整理馬廄,連玉展臂,任由一陣曠野的風行過臂彎,繞步到馬廄墻外,對著里面喚了一聲:“娜仁!”
正擼起袖子來搬挪枯草堆的娜仁聞聲向外看,連玉招招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待到小跑的娜仁站定在她面前,連玉本來是打算問問她,昨天達日罕說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可左右想想,又有上一次達日罕說她是“野丫頭”的經驗,萬一這次又真是什么不好的話,那便太過唐突。
最終還是算了,只是張開雙臂抱抱娜仁,兩人相視一笑,連玉比劃著說待會兒見,就此別過,又繞著去看小豆小芽。
婆婆起得早,帶著小豆小芽和艾麥一塊煮奶茶、烙干餅。
大的小的,逐個抱過,連玉又用面頰挨了挨兩張軟嫩嫩的小臉蛋。
接過艾麥熬好、婆婆遞來的奶茶,連玉緩緩在熏騰的熱氣中將其飲盡,奶香醇正,茶味清淡,還有一點恰到好處的咸味。
待到她腹中溫熱,身體舒展地回到營帳,達日罕已獨立起身下了床榻。
“策仁說你最好是休息,騎馬顛簸,于傷口也無益處。”見他隨手一披羊皮背心,踏上靴子就要出門,連玉趕忙勸道。
達日罕饒有興趣:“你還能跟他搭上話,現在本是也是大了。”
“連猜帶比劃,我還能跟他對著吵兩句嘴呢。”
“哈哈——”達日罕笑容開朗洋溢,絲毫看不出病號的樣子:“我不騎馬,你帶我。”
“你好好歇著吧,臺吉不用處理政務嗎?”
“沒什么好處理的,哈勒沁就這么大點地方,策仁多爾濟就管過來了,小事用不著我,大事我也管不了。”
連玉一直有這個問題,今天終于有機會,旁敲側擊道:“你很信任他嘛,什么都放手給他去做。”
達日罕聽出她的話外之音,直答道:“策仁多爾濟比我父親只小幾歲,從我父親做臺吉時,他就是扎薩克,人們信任他。”
不比京城官宦朝臣人人勾心斗角,哈勒沁的牧民只求安穩(wěn)度日,達日罕如此,策仁多爾濟也不例外。
天災無情,唯有團結一心,才能抵御自然的千變萬化。
稱病把事務全部甩給策仁,達日罕便更是理所應當地纏在連玉身后當跟屁蟲。
之前起碼還得出出力氣,現在徹底擺起架子當督工。
“這個石頭好看,你撿起來給我。”坐在馬上啃野紅果,達日罕還使喚連玉給他尋了個寶:“我回去找阿海打成戒指去。”
連玉原本還有點心疼負傷的達日罕,一日下來,就只剩癟嘴厭煩無言以對了。
這日晚餐,策仁多爾濟又帶來一個消息。
“又要下雨了,一天之后。”
連玉情不自禁地握緊拳頭,上一次的慘痛教訓歷歷在目。
她那廣袤的土地們是能將這一場雨露全盤接收,轉為養(yǎng)料,盎然生長?還是悲劇重演,她屆時又該如何應對?
……
思緒紛亂,一時也不得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