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那個給我,紅色的。”
地上有一塊赤色石頭,表面滿是氣孔,是某種火山巖。
負傷的臺吉日日仗病欺人,連玉原本是看在他是傷號的份上不計較,他反倒變本加厲起來,現在簡直不堪其擾。
“給給給,拿著去那邊玩去。”說完連玉對著他屁股下坐著的烏鬃喊了兩聲,叫它馱著達日罕往遠處走。
現在連玉可以說自己精于馬術,起碼和烏鬃交流起來不成問題,那匹忠誠的老馬邁著閑步便向遠處去,達日罕沒一會兒,又夾著烏鬃溜溜達達回來了。
還從布兜口袋里掏出另一塊石頭來,比對給連玉,問:“這倆是不是一樣?”
勞動力大幅減員,卻又不得不與短暫的青夏爭分奪秒的連玉真是到了忍耐的極限,倒出懷里一兜的石塊,蹲在地上喘了兩口粗氣,道,回過頭來沒好氣地威脅道:“我去問過娜仁了,你不想挨打的話就上一邊玩去。”
“問什么?”達日罕一臉詫異,愣在馬上。
“那天你說的,Bi chamd durtai.”本意是想唬著達日罕離她遠點,別耽誤自己干活兒的連玉,并不真的知道這句話的含義。
就這么眾目睽睽之下說出來,招得近處兩個蒙民小伙子一陣看熱鬧的側目。
“頡頡”幾聲驅了那兩人的圍觀,達日罕黃棕色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看起來便是一陣黑一陣紫,他瞪著眼,好半天才憋出一個:“你……別當真。”
那日沖動表白,本以為隔著一層語言的保護,口無遮攔,也無所畏懼。
可達日罕一來沒想到連玉不光已經自創了一套手語和哈勒沁牧民交流,二來忘了她在部落里廣結善緣,與娜仁更是到了頻繁互通有無的程度。
連玉叉著腰站在原地,逆著光蹙眉抬眼看他,見此人一副十分緊張的樣子,心中徹底確定這絕對不是什么好話,否則也不會讓自己“別當真”,于是道:“我現在每天忙著種地,沒空搭理你。”
完全不明狀況的她完全和達日罕錯頻交流,以為他是在那給自己添麻煩沒夠,臉上寫滿煩躁,又威脅道:“趕緊上一邊玩你的石頭去,等我忙完了再找你,咱倆好好說說這個事兒!”
眼神飄忽如達日罕,一言不發地,攥緊手中的兩塊石頭,呼著烏鬃走到別處,邊走邊偷偷回頭看連玉,只是忙著種草的后者根本沒注意到。
心思撲在地里,連玉也完全沒把這幾句拌嘴當回事。
她當然不會去真的問娜仁,達日罕那個嘴上不把門的家伙,真讓部落里的人知道他對自己口出什么狂言、誣蔑之詞,于他們倆來說都不是好事。
一天的時間,勉強夠她帶著全部人馬運些石頭,又額外播了一層浮糞在草地,雨水能稀釋其向下深入,也可防護土地萬一再次被急雨攪動,翻出的草籽不被鳥食。
現在連玉渾身力氣都泄在地里,一邊加固防護,一邊只等策仁說的又一場雨來見分曉。
晚上回了帳房,連玉看他欲言又止,見桌上擺著今天上午他拿給自己看的那兩塊石頭,問:“你白天問我這兩塊像不像,挺像的,咋了?”
正晃神的達日罕仰面望天,睜著個眼睛,沒及時答話。
“嘿!”連玉這么一叫,險些給某位高貴冷峻的臺吉嚇得從床上滾下來。
“作甚?”
“白天在地里說的,”連玉對著榻邊案幾揚揚下巴,“咋了?”
達日罕瞪圓了眼,前面那句他走神沒聽見,以為這么快,連玉就要跟自己正式討論那句“Bi chamd durtai”的問題,頓時支支吾吾起來。
聽他這個那個、那個這個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連玉又道:“不就是兩塊石頭嗎,挺像的,問我這個干啥?”
“石頭?”達日罕一懵,隨后才道;“哦,你說石頭啊。”
“不然呢?”
“沒啥,沒啥。”費力起身,達日罕伸手取來桌上那兩塊赤色石頭,又不知從哪取出一些別的來:“上次劫商隊,得著些石頭。”
“看他們護送的陣仗,似乎價格不菲。”
自開始從采石地搬石頭搭石墻,達日罕其實就發覺了不少看起來質地溫潤、紋路奇異的石頭,原本牧民也有收集一些作裝飾用的習慣。
但當下的哈勒沁,顧不得那么多美觀和享受的事,便一并都裝車運往地里,達日罕也并未在意。
可上次劫商隊,看功夫便知那些鏢師來頭不小,且人數眾多,除了衣食應用外,所押送的幾大箱物品,竟都是采石地隨處可見的石頭。
連玉畢竟不是地質專業出身,對石頭的敏銳度也沒那么高,就算見了,也只以是否適合用來堆建沙障的評判標準作出決斷,達日罕今日提到,她才意識到這一層:
在現代,早些年各地市場監管不那么嚴格的時候,也多的是前往西北地區采石倒賣的人。
在開采能力有限,市場尚未成規模的晉風,這些石頭只會更稀缺、珍貴才是!
“拿來我看看。”
連玉憑前世的記憶,依稀能從那一大堆石頭里辨別出一些來:草原瑪瑙、石榴石……甚至還有一塊表面有燒灼痕跡,分量極重的,像是石鐵隕。
放在現代,有較為完備的天文觀測技術,隕石碎片雖依舊珍惜,可卻并非多么難得的事物,上網便可購得。
但在這兒,連玉琢磨著,只要能講出一個玄乎其玄的故事,定能賣個好價格。
仔細思考后,連玉道:“我有兩個問題。”
“一是,他們賣到哪去?”
哈勒沁南下,連玉只知道一處城鎮,便是之前犯民被押解流放路上途徑補給的地方。
那里已地處邊野,別說販石市場,就連正經的人家也沒有幾戶。
被流放此行大約也走了有四五個月,隆冬寒天從京城出發,一路上也幾乎都是這般景色。
“二是,他們是從誰手里收的?”
既已有鏢師押送,那必然是源頭有人采集,或起碼有人收石,匯集在一起才是。
只要能摸清這一套鏈路模式,連玉想,或許也不用只盯著地里的那些草苗,采石地里多的是各色石頭,她雖不懂多少鑒別,但判斷氣候、地質總是她的強項,該是比那些全憑口耳相傳經驗的人強得多。
達日罕還找出了從那些人身上搜出的鏢號腰牌,還有一張竹刻字片。
關鍵信息大約都在其中有跡可循。
可很快連玉意識到問題所在:“字我認識,但這些地方我不知道在哪,你知道嗎?”
盤腿對坐在地氈上,達日罕聽她報了幾個地名后,搖頭如撥浪鼓。
這有點完蛋。
“或許其她人知道,明天我問問吧。”
那么多漢民,總該有知道的。
次日一早,召來眾人的連玉,當眾讀過竹刻,又傳閱了腰牌,竟無一人知曉。
販石的事本就在計劃之外,連玉默默記在心里,今日無所收獲也不憂心,當務之急還是固本培元,不可好高騖遠。
雨在午后,前幾日趕得急,今日便徹底休息,連玉本打算陪婆婆和小豆小芽一塊,但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決定回來找達日罕。
“越冬應該不成問題。”看他悶悶不樂在地氈上,連玉主動說,試圖緩解一些。
連玉現在手頭有七十來畝地,原本打算趁著今天雨后,繼續順谷而下,還有不少可供她開拓的地塊,策仁那的枯草卻已告急,說什么都暫且不肯給她。
今天雨后,或許還有再爭取的機會。
此地最理想的作物該是苜蓿,但當下土壤條件,連玉還是保守地選擇以披堿草為主先改善土地質量,披堿草生長速度雖較緩,卻能逐漸降低白堿地的土地含鹽量,且更抗風沙干旱。
另外混著些出苗率高的冰草播種下去,只要今天雨后別再有什么意外,連玉粗略算過,她有把握能平上策仁多爾濟那她的“欠賬”。
這場將來未來的雨逼著人停下來喘氣,手肘搭在屈起的膝蓋上,以掌托著下巴,連玉坐在達日罕旁邊,向外望。
天氣一日日暖和起來,帳房門便常敞著,毛氈卷起掛在門檐上方,室內兩人靜坐著,外面時有閑云飄過,比平時更頻繁些。
“對了,你之前說的那個信,還用不用我幫你看了?”
連玉見他今天郁郁寡歡,說什么都不搭茬。既然不用想地里的事兒,便琢磨著哄哄這個性格多變勝于天氣的臺吉。
十分接地氣地臺吉在雙手向后撐著地,就那么盤腿坐著,低頭抬眼斜瞅她,上下打量,最后氣聲笑笑:“用不著。”
“你咋回事,”看他這樣子,連玉一股無名火,“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沒得罪我。”達日罕別別扭扭。
之前是自己一時嘴快,腦子還沒跟上,嘴就先禿嚕了。
連玉卻去問了娜仁,也就算了,這兩天竟然像沒事人一樣。
若是打著裝傻的主意,又何必把話挑明?一開始就裝作沒去找過娜仁不就得了。
現在搞得達日罕獨自尷尬,她還在這兒說這說那的,惹人心煩。
“沒得罪你,你天天擺個臉子給我干什么?”
連玉哪知道他心里那些小九九,對這位陰晴不定的臺吉很是不滿:“不論怎么說,我也算半個哈勒沁的功臣吧,就算現在還不是,也在往這個方向努力呢。”
“你也是讀過《論語》的,總該明白個‘君君臣臣’,我為人臣的本分做到了,你總是這樣的話,我很難繼續為你做事啊。”
土生土長在草原的達日罕哪見過這樣的“現代為臣法”,被明明三天兩頭就出言頂撞自己的連玉這番大言不慚的自白鎮住幾秒,他道:“我沒讀過,是我母親講給我的。”
“哦對,你不識字。”雄霸一方的草原臺吉努力瞪大了眼睛盯她,仿佛要在她臉上掘出個洞來,連玉不慌不忙道:“真不用我幫你看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