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個!”
連玉指尖所向,是一串螞蟻。
沿著之前堆好的石堆外側陰影,緩緩向著墻內側內行進。
她在這兒蹲了許久,就是在觀察螞蟻的行動。
“它們就沿著這個小線路往返,而且昨天就有!”連玉指給達日罕:“你知道這說明什么嗎?”
抱著石頭單膝跪在一旁的人搖搖頭,實在憨態可掬,連玉看得忍不住笑出聲。
邊笑,她邊說回正題:“第一,石堆內的表層土相對穩定,螞蟻判斷能筑巢穩定。”
側面說明現在結構可靠,盡管附近荒地之中,螞蟻恐怕再難尋得更好的避風港灣,但這依舊說明連玉等人這幾日的工程頗具效果。
“第二,濕度也能夠維持,這兩天螞蟻路線是也是固定的。”
螞蟻實在是渺小到極致的生物,在尋常的世界里,并沒有多少人會注意到。
在這浩瀚無邊的沙漠荒野,更是顯得無足輕重。
但卻爬出希望的痕跡,振奮著連玉。
“干了!”這么多日,即便是胡楊林地生出綠芽,她也不曾如此興奮過。
站起身來,挺直腰板,雙臂自由地向上,連玉伸滿一個懶腰,就算依舊黃沙漫天,那小小的螞蟻也能找到它們的容身之所,緩慢發展出一片生機的世界。
就像連玉的種草大業。
五月既至,干沙土的比熱容低于水,哈勒沁的夏季雖短,卻升溫極快。
之前雖也衣食不缺,可日日勞作過后鉆進冰冷的席褥,對人來說絕對是一種酷刑,京城的宅院就算是下人房,越冬晚上也是要燒起火炕來的。
連玉這夜依舊裹著袍服,進涼被窩的關鍵訣竅在于身法靈敏、速度要快,一刻都不可猶豫,往往是徹骨寒意帶來的一個激靈之后,體溫慢慢得以保存,很快便可入睡。
今日被窩倒確實不再似從前一般讓人感到如墜冰窖,連玉卻怎么也睡不著,翻來覆去一陣,擾得達日罕也不得安睡。
黑暗中,借著火塘的光,彼此都不清對方的面部。
達日罕聲線慵懶:“咋不睡,想家?”
類似的問題,連玉被問過不少次,每次答案都一樣:“想家,但不想回京城。”
今天也不例外。
達日罕卻是第一次問:“那你想的是哪?”
若是從前,在來到哈勒沁之前,這是個沒法回答的問題,沒人知道呼和浩特,也沒人能理解連玉的處境,她無數次想過還不如死了痛快。
讓她回到過去,又不給她施展本領的機會,自己在現代的所學所知,毫無用武之地,每日茍且于后廚,服侍于權貴之間,苦,但又不像其他下人動輒要遭打罵懲罰。
日日煎熬的不止生活,還有內心。
她見那些人受苦,卻又并無立場安慰。
連玉清楚地知道自己被視作深宅大院中上層世界的一員,家宴的坐席從無她的位置。
她也知道,自己從未被真正視作過一個侍俑。
今世的母親去世之前,病榻上那雙粗糙如胡楊樹皮的手,曾緊握著連玉的手。
大約母親也看出,自己那從無由來的連日高燒中,奇跡生還的女兒,已并非自己親生。
垂垂枯朽的母親問:“你以后去哪?”
她問連玉,卻并不真的等待一個答案。
連府不會允許一個來路不明的私生女出現在京城名流的世界里,敗壞連家的名聲;更不會隨便找個小廝馬夫草草對付,那更是叫連家顏面盡失。
她還能去哪呢?
連玉撫過母親的發鬢,手指巡過那過早衰老的眼睛。
那時她情不自禁,說出:“呼和浩特。”
亦如此刻,達日罕問她想的是哪,她終于能坦然地以此作答。
“誰教你的?”這問題,達日罕也是初次問。
以那“謝謝”、“你好”都是到了哈勒沁現學的蒙語水平,連玉根本不可能騙得過他。
此刻連玉坦白:“不知道,從小就會。”
說話時嗓音發沉,染著莫名的水汽。
“他們說你以前,發燒,差點過去,真的假的?”
“嗯,真的。”連玉不知道素來這個不看那個不管的達日罕,怎么突然八卦起來,竟還向其她漢民打聽自己。
“那個時候,看見的?”
是說在彌留之際,原本疊合存在的世界開始融合,靈界與人界的邊界淡薄,平時被風、節律和身體阻隔的事物,會出現在人界。
有的人會見到祖先或親人,有的人則會見到不屬于人界的存在。
水汽凝結成珠,從臉邊滑過,連玉勉強“嗯”了一聲,隨手一抹,便翻過身去,面對著墻壁,作出要睡的樣子。
火塘里柴火噼啪作響,一時間就這么徹底靜下去。
就在連玉即將入睡時,背后又傳來達日罕的聲音:“會有的,呼和浩特。”
“你的愿望,肯定能實現。”
連“嗯”都沒敢再接,只怕自己會失聲哭出來。淚水又從緊閉的雙眼中溜出幾滴,連玉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卻也難敵鄉愁。
她要在這里建設她的青城,她的呼和浩特。
早上的風依舊又冷又硬,簡直快要連地皮一塊掀起來卷走。但連玉現已可以單手持韁策馬,兜上三圈五圈也輕輕松松。
一路向外去,達日罕從前就總是赤著上身,天氣稍暖些,他便更是樂于展示自己堅實雄壯的肌肉塊頭,漢民婦孺起初很不適應,見到總要別過臉。
就連娜仁也偷偷比劃給連玉:別的年輕小伙子不這樣。
比如烏蘭蘇倫。
比起達日罕的狂放不羈,烏蘭蘇倫做事雖手腳利落,有力氣也肯出力氣,從不吝嗇于幫忙,但卻收斂靦腆得多。
之前說結婚,也沒見有個多么正式的婚禮,條件不允許鋪張是一方面,倒也的確沒那么講求多盛大的儀式,一雙新人把日子過好比什么都重要。
連玉送去一籃鹽地堿蓬,雖是從野地里撿的,但卻是全體漢民共同的心意與祝福,除此之外,事事拮據的她們,也實在沒什么可送的。
搬石、扎草成格、混肥播種,如此重復。
連玉后來還是向策仁多爾濟爭取到固定份額的糞肥,是以這些能食用或入藥的野菜為交易,不光于策仁而言,這是一門不錯的交易,于部落居民而言,同樣如此。
尤其是連玉發揮身為現代人的烹飪技術,稍加調味,原本只作填補餐桌空缺的野菜立即美味可口起來。
牧民連加稱贊,干糞配額減少的壓力得到進一步緩解。
滿懷著希望,連玉日日勞作結束,總要把現在自己手頭的四五塊地都逛過走過,才返回大營。
今日下午又不知是何原因,也不知達日罕帶著部落里的年輕小伙子們去向何處,娜仁留在家里照顧親眷。
如此一來,連玉索性給大家一齊放半天假,調整休息。
待到晚餐前,還不見達日罕回來,議事大營中,策仁多爾濟面上雖一派平靜,可卻忍不住時而向外望去,眼神中多少有些藏不住的焦灼。
營中旁人也如此一般,眾人默默不語,只聽火塘燃燒,幾聲干柴脆響。
直到日落,依舊不知達日罕人影去向何處,用餐時,臺吉不在,眾人便也沒了平時的交談。
連玉受不住那叫人身心發悶的寂靜,餐后便獨自走去馬棚,跨上烏鬃,夾馬起行,向胡楊林去。
照上次的情況來看,達日罕不知多久才能回來,那連玉便是不急著回去的。
夜風呼嘯,僅憑星光,竟也能看清地上的條條嫩綠,雖還是稀疏微小,卻足夠振奮人心。過新地、采石地,順著月色落在沙地上的痕跡,一路遠去。
這是一條她親自開拓出來的線路,未來,也會被她親手種成一條綠帶,貫穿整片荒野,延申向外,直接天河。
連玉連玉停馬草邊,近處是石堆墻,放眼望去,草格規整有序,悉心保護著他們的勞動成果,守護著哈勒沁的全部希望。
心中的牽掛短暫放下,小步走馬,繞著這幾處遠地看了又看,連玉滿意得不行,草原上別說現代的時鐘,就連京城打更報時的人也不存在,總叫人忘卻時間,仿佛置身世外。
就在她愜意地將全心拋向空中自由飄蕩,遨游天地之時,聽聞一聲呼喊:“連玉!”
緊接著又是幾聲,帶著尋找的急切:“連玉!連玉!”
遙遙而來,聲音里摻著費力憔悴的病氣,只一聲,她便已經聽出,是達日罕。
直到那狂奔疾馳而來的人抵達極近處,連玉驚覺他上身滿是血跡,過肩背著一條長痕,鮮血凝固后,結成深紅色的痂,十分怖人。
“你怎么了!?”
連玉急忙問:“這怎么弄的?”
那精壯的肩背上仿佛披著紅綢,血濺上發梢,達日罕開口卻是先問連玉:“你一個人跑出來干什么?”
“我……出來看看地,那邊悶得不行,”連玉被他著急的語氣鎮得一陣磕巴,“你這是怎么了?快,回去我們找策仁看看。”
哈勒沁沒有專門的醫生,看病也全依賴口口相傳的經驗,策仁多爾濟年長持重,之前小芽嘔吐,也是他給治好的。
達日罕嘴唇發白,臉色更是不曾有的憔悴,滿心以為連玉迷路的他來時顧不得自己傷口破裂,返程時已經失血過多,兩眼昏花,幾次險些跌于馬下。
最后還是連玉主動要求他與自己同乘烏鬃,載他回去。
才一靠近營地,策仁為首的眾人便急急匆匆圍了上來,扶著達日罕回自己營帳,被半扛半舉的人脆弱極了,根本無力開口答他們的問話,更別說向連玉解釋到底發生些什么事。
只聽照顧小豆、小芽的婆婆說,達日罕一回來便帶著那駭人的傷口,其余幾個小伙子里也不同程度受了傷,達日罕的最重。
臺吉的營帳里擠滿了人,連玉根本擠不進去,只能守在帳外,靜候著不知結果怎樣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