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玉最終還是要來了干糞,但只有不到一車,勉強夠她把新地的種子重新混著種下去。
即便如此,也還算可以接受,原因有二。
一是還好石頭充裕,新地既已有烏鴉來過,那這干糞便是必要的,可采石地外的那一片,只要播種時再撒些碎石,混淆沙雀即可。
二來,這次或多或少也有那場雨的緣故,可以哈勒沁現在的氣候,降水絕對算是極稀有的情況,連玉帶著點賭的成分。
但轉念一想,若是下雨,能滋養土地,對種草事業來說絕對不是壞事。
若是無雨,那便和胡楊林地別無二致,碎石還能提供額外的防護。
既然如此,連玉便不再浪費心思在無力改變的現實上,謝過策仁,當日下午帶著成建制的種草隊伍,一邊挽救新地,一邊去采石地外開啟更大的新工程。
順著大營東行到胡楊林地,檢視過情況后,向北行進,新地、采石地,過坡東去,就是采石地外的新土壤,為便于管理,連玉給它起了名字,既之前撿了不少蕨類根苗回去,那邊叫蕨草場。
“我得學騎馬。”連玉坐在馬背,對前面的達日罕道:“不然白白浪費一個人力。”
兩處草地目前蒙漢分別勞作,漢民負責在新地翻土補籽,五六位精壯蒙民年輕勞力在蕨草場搭建新的石堆墻體。
蕨草場自不必說,要有達日罕跟著幫忙翻譯,連玉才能與人溝通、安排工作展開。
但新地全是漢民,根本用不著達日罕,可連玉自己馬術不精,方向也找得不甚清楚,兩地之間隔著采石地,稍遠一點便被風沙遮眼、容易失了去路。
于是不得不叫著達日罕一塊,實際上他就算來了也是干候著,確如連玉所說,白白浪費時間。
“之后還會有更多地,我早晚得學。”
種草的優先級始終大于一切,當下依舊不改,連玉便是為了更好地種草,才下了這個決心。
這事卻并不容易。
難點不在騎馬本身,而在于,這兒沒人知道怎么“學”騎馬,蒙民出生就在馬鞍上,耳濡目染,無需專門學習。
兩三歲的小孩能坐住坐穩,便會有大人代牽馬韁開始習慣走馬,再大一些自然而然便能獨立馭馬,這事如喝水吃飯,用不著人教。
漢民里,一眾在京城深宅侍奉的婦孺,也沒有能傳授經驗的。
連玉自己也有所受限,一是身體原因,前世的她運動細胞極度匱乏,長久實驗室工作,更是加劇了她四肢的不協調。
服侍人的勞累與農牧辛勞截然不同,這輩子,四肢更是在深宅大院中一日日僵硬下去。
好在,連玉這幾日奔波在田地里,胼手胝足,反倒活動開一些手腳。
加上學騎馬是為代步,并無需學太復雜花哨的技巧。
這日日出前,天色一片低迷,只見一點微弱的黃,切割開黑色的天際,低低地劃在東方。
趁著今日農務開始之前,兩人去了馬圈。
達日罕為她挑了一匹前腿間距較寬、平衡性好的黑鬃老馬,看著有些佝僂遲鈍,遠不如他那匹高頭大馬俊俏瀟灑。
新手、小孩最好是從沉穩安靜的上手,連玉對此略知一二,便也并無異議。
哈勒沁勉強維持著馬群總數不衰減,二十匹馬看起來還算齊整可觀,但實際上可供騎、乘的也就只有九匹,其余便都是半大馬、馱馬,要么就是母馬、老馬。
達日罕為連玉挑的這匹其實已不作日常主力。
“烏鬃二十歲。”達日罕親歷親為地備好馬,主動為她介紹道:“我六歲的時候,跟母親一起接生的。”
手掌撫在粗糙的馬背,就在連玉左腳踩鐙準備上馬時,烏鬃卻稍稍后退了兩步,表現出抗拒的姿態。
無需專門的馬場,在營地外的開闊處,達日罕單手牽韁,站在馬首旁,耐心引導:“不急,你再上一次。”
烏鬃噴出無色的鼻息,風中的鬃毛如粗糙的墨浪,連玉深呼吸,兩手拽著鞍部,重新嘗試,不料烏鬃依舊抗拒,連連后退,險些晃得半空中的連玉脫手。
還好有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時托在腰后,她才不至于真的后仰落地。
道過一聲謝,連玉再屏息凝神,大腿與雙臂齊發力,輕“嗬”一聲,終是爬身坐上馬背。
功成!
起碼,成了一半……吧?
可事實并非如此。
很快,連玉就被自己身為內蒙人,卻十分感人的騎馬天賦弄得狼狽至極。
剛到哈勒沁時,僅學半日騎馬,連玉便被顛得從腰椎為源頭,上下骨頭都被顫松幾天,酸痛不已。
“腰腹放松,大腿使勁兒。”
“放松了坐不穩。”連玉接過韁繩,對他的說法并不完全理解:“大腿咋使勁兒,夾?”
“你夾一下試試。”
見達日罕說得認真,連玉當即照做,烏鬃抬蹄起步,就開始向前走。
“哎——不是!”坐在馬上的人還在研究放松腰肢時,怎么可能穩得住身姿,烏鬃突然行進,嚇得她手忙腳亂去拽馬韁。
嘴部受到限制,烏鬃驟停在原地,心驚膽戰如連玉,回頭怒目圓睜,盯著幸災樂禍的達日罕。
那人還飄飄然說道:“知道夾馬會咋樣了吧?”
“還會拉疆子,不錯。”還追上一句,明褒暗貶。
“你——”
連玉現在人在馬上不敢妄為,狠狠咽下一句臟話。
不同于上一次急于求成,這次兩人做足準備,循序漸進。
從緩踱漫步開始,連玉逐漸掌握如何持韁掉轉方向。
馬身行進時,即便是現在這樣緩慢走動,也有一個節奏規律,結合上次的經驗,連玉大約知道關鍵點在于自己和馬的律動要從相斥轉為相合。
否則,不是人砸馬背,就是馬鞍無情地擊打在她的——皮鼓,總之,兩敗俱傷。
順著這樣的思路,連玉按達日罕所說坐深沉心,展肩挺胸,稍稍后靠,放松上身后,試著以腿部感受烏鬃行走時四腿如何運動。
很快,連玉便找到訣竅,能夠在前后搖晃中找到規律。
“你脫了馬鐙試試。”達日罕也覺察到她體態的變化,指引道:“抓穩鞍角,下身用力,往座子上靠。”
馬鐙既脫,腳下徹底失了力,全身的支點便都落在腰腹到大腿,但確有效果,連玉坐在馬上,與馬的節奏更進一步契合起來。
牽著馬的達日罕徹底放了手,全憑連玉自己發揮,此時她已能穩走向前,且身體并不僵硬,能隨馬而動。
“我跑兩步?怎么喊?”
蒙民喊馬與京城漢人的并不相同,達日罕上次也教過她一些基本的,后來這段時間或隨娜仁同行,或有達日罕載她,跟著也學了不少。
草原上四野遼闊,喊馬聲出腹腔,氣足力勁,連玉起初還有些放不開,可后來烏鬃小跨輕跳地跑起來,平時連玉有多厭惡那耳邊呼嘯的風,此刻就有多爽快,
“呼—呼——”
待到馬身長躍,奔行起來,模仿著平時達日罕向前微微俯身的姿勢,左手輕輕勒韁,跑了一整圈。
風卷黃沙,逼人瞇眼,連玉見將到達日罕所立身之處,就邊收力扯住韁繩,邊“唵——”聲停馬。
馬各有習性,烏鬃雖年長持重,不像小馬那般活潑輕佻,可卻十分敏感,視野不清的連玉到底是新手,力度把持不好,驟然收韁,驚了烏鬃。
但聽一聲嘶鳴,烏鬃前蹄離地,挺身向后仰去,馬背上的連玉被掀了個措手不及,腳下又無馬鐙支撐,全憑兩手拼命扯住馬鞍柱頭,雙腿緊夾馬背。
“嘿!——”幾十步外的達日罕見狀,急忙驚呼跑來,趕在連玉從馬身上跌落之時,展臂將人接了個滿懷。
驚魂未定的連玉用在扯動自救中摩擦得滿掌紅痕的手壓在胸口,忍不住低罵一聲,抬眼,便對上了那關切的眼神。
達日罕睫毛濃密而長,眉黑眼明,此刻近距離看,哪有半點平時強裝的嚴肅冷冽,來不及加以掩飾的擔憂傾瀉而出,看得人心震顫。
“我……我沒事。”被橫打抱在懷里的連玉磕磕巴巴地開口:“謝,謝謝你啊。”
隨后,連玉幾乎是被拋回地面,兩腳落地時還趔趄幾步,險些摔個臉朝地。
好一陣子,達日罕輕咳一聲,才道:“收韁的時候不能急,烏鬃這種老馬都很敏感,你收急了會驚了它。”
“……了解。”
天明東方,新日紅光落在兩人面上,照出一陣不自在的粉暈。
“回去吧,吃點東西,去種你的地。”
連玉借上馬的功夫別開臉,應了一聲:“好。”
重新回到石頭枯草堆的黃沙野地,達日罕一整天心不在焉,不知道多少次把石頭從那邊搬過來,蹲下,又搬著石頭走回去,不知所措。
今早學騎馬的小插曲對連玉來說倒無傷大雅,甚至算是個好開頭,雖后腰還是有些酸痛,但連玉基本已掌握烏鬃的節奏,只是這畢竟不是現代,有成熟的護具減震耐磨,有些疲勞感也是難免。
“達日罕!”蹲在外圍的連玉刨弄了半天,突然對著那邊的人大喊,嚇了地里眾人一跳。
被叫到的人一個猛抬頭,手里的石頭都沒來得及放下,便快步走來,隨后才意識到自己要人前還要端著身為臺吉的威嚴,輕咳一聲,正色問:“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