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
林軒第二次走進七號緩沖區邊緣那片灰色地帶。
右臂的固定繃帶已經拆了。軍醫說骨痂長得比預想快,再有四五天就能恢復七成運功。林軒知道這速度不正常——系統在他睡著時仍在高效轉化愈骨膏的藥力,像一臺不知疲倦的精密儀器。
他沒有聲張。
只是將青鱗軟甲貼身穿好,走出東門。
這次他沒有去雜貨鋪。
他徑直走向西側第三間鐵皮房。
門口的紅布條在暮色里耷拉著,像三天沒喝夠水的蔫菜葉。林軒敲門。
無人應。
他又敲了三聲。
門開了一道縫,露出潘若飛那張永遠像三天沒睡醒的浮腫面孔。
“又是你。”潘若飛沒請他進去的意思,“情報給了,賬清了,還來干什么?”
林軒沒有繞彎子。
“血狼團最近還有什么動作?”
潘若飛瞇起眼。
“你當我是什么?淪陷區百事通?”
林軒沒說話。
他只是從懷里取出三支三品氣血恢復藥劑,放在門框邊緣。
潘若飛的目光在那三支藥劑上停了五秒。
五秒后。
門開大了些。
“進來。”
——
鐵皮房里彌漫著劣質煙草和發霉被褥混合的氣味。
潘若飛盤腿坐在行軍床上,將那三支藥劑在掌心掂了掂,然后塞進床底那只銹跡斑斑的鐵箱。
“你運氣不錯。”他點燃一支卷煙,深吸一口,煙霧在鐵皮房里盤旋,“昨天剛好有個老伙計從毒霧沼澤那邊回來。”
林軒沒有催促。
“他說這半個月血狼團動作不尋常。”潘若飛吐出一口煙,“不是往深處躲,是往邊緣蹭。”
他頓了頓。
“好像在踩點。”
林軒的瞳孔微微收縮。
“踩什么點?”
潘若飛看了他一眼。
“你聽說過‘三號避難營地’嗎?”
林軒當然聽說過。
那是七號緩沖區最邊緣的一座小型民間避難所,收容著約三百名不愿撤往大后方的流浪武者家屬和淘金者。軍方在那里駐守一個十人班,主要任務是預警,不是死守。
那片區域,恰好在下周林軒小隊的輪值巡邏范圍內。
“血狼團要動三號營地?”林軒的聲音很低。
“還不確定。”潘若飛搖頭,“我那老伙計只是看見獨眼帶人,在營地東北方向那片廢礦堆附近轉了兩天。像是在量距離,記地形。”
他看向林軒。
“你要是想攔,最好快點。”
林軒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
“你那個老伙計,”他說,“叫什么?”
潘若飛沒立刻回答。
他彈了彈煙灰,灰白色的燼落在行軍床邊緣,像一場微型雪崩。
“姓盧。”他說,“盧知遠。二品,以前在礦上干過,對那片廢礦堆熟得像自己掌紋。”
“他愿意見我嗎?”
潘若飛將煙蒂碾滅在罐頭蓋里。
“他欠我兩條命。”他說,“但你得加錢。”
——
當晚。
林軒在東門外一處廢棄崗亭里,見到了盧知遠。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駝背老者,臉上縱橫著礦工特有的風霜刻痕,雙手十指關節粗大變形,是常年握鎬留下的印記。他只有二品初期修為,氣血衰敗,在流浪武者里屬于最底層那種——打不過異獸,接不了任務,只能靠販賣零散情報換口飯吃。
林軒將一小袋異獸材料推到他面前。
四階以下,價值約六十功勛點。
夠盧知遠活兩個月。
老者沒有立刻拿。
他只是看著林軒,渾濁的眼珠里有一絲見慣生死的平靜。
“你是軍校那個林軒?”他問。
林軒沒有否認。
盧知遠點點頭。
“灰谷那仗,我在七號哨所那邊聽說了。”他的聲音像砂紙磨石頭,“十七個打五個,你帶出來四個。”
“老潘說你是來攔血狼的。”
林軒沒有說話。
盧知遠將那袋異獸材料收進懷里。
“五月十四號。”他說,“獨眼手下的人,在廢礦堆那邊嘀咕過一句‘十五號之后再來踩一遍’。”
“我聽那意思,動手日子大概在十六到十八號之間。”
“目標是營地糧倉和藥品庫。不是劫掠,是——斷糧。”
林軒的眼底,有光沉了下去。
斷糧。
三百號人,糧食最多撐七天。
七天后,不用血狼團再動手,營地自己就會崩潰。
這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
“謝謝你。”林軒說。
盧知遠搖搖頭。
“我年輕時候也在那營地待過。”他站起身,駝背的陰影在崗亭昏暗的燈光下拉得很長,“后來活不下去了,才出來跑單幫。”
“你攔得住他們,就當還那幾年的飯錢。”
他推開門,走進暮色沉沉的街頭。
林軒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七號緩沖區灰撲撲的建筑陰影里。
他沒有說“我會的”。
他只是將那處廢棄崗亭的門牌號記在心里。
——
五月八日。
林軒站在蕭震辦公室的戰術白板前。
他將潘若飛和盧知遠的兩條情報,并排貼在血狼團檔案旁。
【線索A:血狼團近期頻繁活動于毒霧沼澤邊緣,每月十五日左右獵殺腐化巨蜥。疑似臨時巢穴位于四月十一日獨眼出沒位置(已標記)。】
【線索B:血狼團計劃于五月十六至十八日襲擊三號避難營地,目標是糧倉和藥品庫,意圖斷糧逼潰。】
【共同點:】
【1.時間——十五日前后,血狼團需分兵獵殺腐化巨蜥。這是巢穴防御最空虛的窗口。】
【2.地點——三號營地位于七號緩沖區邊緣,距我校輪值巡邏區僅七公里。血狼團若在此地動手,將與我方任務時間、路線高度重合。】
林軒放下記號筆。
他沒有回頭,但知道蕭震站在他身后。
“你覺得,”蕭震的聲音不高,“這是巧合嗎?”
林軒沉默了幾秒。
“不是。”他說。
“血狼不知道我校巡邏安排。但程立新知道。”
蕭震沒有接話。
“程立新的借刀計,目標是殺我。”林軒繼續說,“灰谷伏擊失敗后,他需要新的刀,新的局。”
“他不一定直接告訴血狼我的巡邏路線。他只需要讓血狼知道——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會有值得下手的目標。”
“然后血狼自己會選。”
蕭震獨眼里沒有意外。
只有一種“你終于走到這一步了”的平靜。
“所以你打算怎么辦?”
林軒轉過身。
他的右臂還纏著薄薄一層愈骨膏繃帶,眼底卻有青鱗軟甲也擋不住的鋒芒。
“將計就計。”
——
五月九日。
南疆軍校,任務分配處。
林軒站在公示板前,看著下周輪值巡邏表上“三號營地—七號哨所段”那一欄。
帶隊隊長:林軒。
隊員:蘇沁落、秦念蘇、李薇、趙奕陽。
和灰谷那次的配置,一模一樣。
他伸出手,將那頁任務單輕輕揭下。
然后他轉身,走向訓練場。
——
當晚。
林軒在個人修煉室召開了一次不列入任何正式記錄的小型作戰會議。
與會者:楚風、蘇沁落。
會議時長:四十七分鐘。
會議內容:無紙化,無電子記錄。
會議結束時,楚風只說了一句話:
“隱匿陣盤,我去跟姜隊長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