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驍在此——!誰敢與我一戰——?!”
這聲決絕的咆哮,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戰場最后也是最慘烈的篇章!
蠻兵們短暫的驚愕,被族長巴特爾聲嘶力竭的懸賞和恐懼所取代,瞬間化為更加瘋狂的進攻浪潮!萬金!萬夫長!殺了這個楚州世子,不僅能獲得難以想象的財富和地位,更能徹底摧毀楚州抵抗的意志,為這場戰爭畫上最完美的句號!
“殺了他!為了金帳部!為了族長!!” 蠻兵親衛們眼珠赤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從四面八方向著那個孤立在尸骸血泊中、搖搖欲墜的年輕身影撲去!刀槍如林,寒光耀目,殺氣凝如實質!
楚驍面甲早已丟棄,臉上沾滿血污和泥濘,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同燃燒到極致的炭火,混合著冰冷的殺意和無盡的桀驁。他背靠著一輛傾倒的、燃燒著的糧車殘骸,勉強站穩身形。左肩的箭傷劇痛鉆心,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的內傷,眼前陣陣發黑。內息早已枯竭,經脈如同干涸的河床,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手中的槍,依舊握得很穩。
看著如潮水般涌來的敵人,他心中一片空明,所有的雜念、恐懼、疲憊,仿佛都被這絕境所榨干、過濾,只剩下最純粹的、如同野獸般的戰斗本能,以及對身后那座城池、那些親人最后的不舍與守護。
“來吧!”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困獸般的嘶吼,將力氣灌注于雙臂,灌注于那桿彎曲染血的長槍!
槍動!
依舊是“百鳥朝鳳槍”!但此刻的槍法,已不再追求精妙與變幻,而是化繁為簡,只剩下最直接、最狠厲的搏命殺招!每一槍刺出,都帶著同歸于盡的決絕!快!更快!以傷換傷,以命搏命!
一名蠻兵挺矛直刺,楚驍不閃不避,只是微微側身,讓過要害,任由矛尖在肋部鎧甲上劃開一道深痕,帶起一溜血花!而他手中的長槍,卻如同毒龍出洞,后發先至,狠狠貫入那蠻兵大張的嘴巴,從后頸透出!
另一側,兩柄彎刀同時劈砍而至!楚驍槍身橫掃,格開一刀,卻被另一刀砍在右臂甲胄連接處,皮肉翻卷,鮮血狂涌!他悶哼一聲,右臂劇痛幾乎讓他長槍脫手,但他咬牙硬撐,槍尾順勢猛然后撞,重重搗在持刀蠻兵的面門上,將其鼻梁骨砸得粉碎,慘叫著倒飛出去!
他就像一頭傷痕累累、卻依舊獠牙畢露的雄獅,在狼群的圍攻中做困獸之斗!每一次揮槍,都帶走一條或更多的生命,但自己身上的傷口也在不斷增加!鮮血順著甲葉縫隙汩汩流淌,在他腳下匯成小小的血洼。周圍的尸體越堆越高,幾乎要將他淹沒,但他依然屹立不倒,槍尖所指,蠻兵竟一時不敢過分逼近!
然而,人力終有窮盡。楚驍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逐漸模糊,力量正在飛速流逝。視野的邊緣開始發黑,耳邊的喊殺聲也漸漸變得遙遠而模糊。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這時,一聲熟悉的、充滿了無盡痛楚與不甘的嘶吼,從他左側不遠處傳來:
“世子——!!”
是王宇!
楚驍猛地扭頭看去,只見王宇此刻已是血人一般!他頭盔早已不見,滿頭滿臉都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身上那件百夫長皮甲早已破爛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見骨的傷口,左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折斷。但他依舊死死護在楚驍的側翼,用身體和那柄早已砍得如同鋸齒般的彎刀,阻擋著企圖從側面攻擊楚驍的蠻兵。
就在楚驍看過去的剎那,一名蠻兵千夫長覷準機會,手中一桿沉重的狼牙棒,帶著凄厲的風聲,狠狠砸向王宇的后心!
“王宇小心!!” 楚驍目眥欲裂,嘶聲狂吼,想要沖過去救援,卻被身前的敵人死死纏住!
“噗——!”
沉悶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撞擊聲響起!
狼牙棒上猙獰的鐵刺,輕而易舉地撕裂了王宇背后殘破的皮甲和鎖子甲,深深嵌入他的血肉脊椎之中!王宇的身體猛地一僵,口中噴出一股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整個人如同破敗的麻袋,被巨大的力量砸得向前撲倒在地!
“王宇——!!” 楚驍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撕碎!眼前瞬間被血色覆蓋!他發出一聲悲痛欲絕、不似人聲的狂吼,如同受傷瀕死的野獸!一股不知道從哪里涌出來的力氣,讓他瞬間爆發,手中長槍瘋狂舞動,將身前的幾名蠻兵逼退,踉蹌著朝著王宇倒下的方向撲去!
他撲倒在王宇身邊,顫抖著手想去扶他,卻不知該碰哪里。王宇身下,鮮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紅了身下的泥土。他艱難地轉過頭,臉上沾滿了血污和泥土,但那雙總是銳利如鷹、充滿忠誠的眼睛,此刻卻漸漸失去了光彩,只剩下無盡的痛楚和……深深的愧疚。
“世……世子……” 王宇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涌出更多的血沫,“對……對不起……末將……末將……不能再……護衛您了……愧對……王爺……王妃……的……囑托……”
他的目光渙散,似乎想最后看一眼楚驍,卻已經無法聚焦,只是無意識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王……王爺……王宇……先走……一步了……”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那雙曾經忠誠堅毅的眼睛,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凝固在無盡的遺憾與未盡的守護之中。
“王宇——!!” 楚驍緊緊抱住王宇尚有余溫卻迅速冰冷下去的身體,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哭!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污,滾滾而下!這不是他穿越以來見到的第一個死亡,但這是第一個,如此親近、如此忠誠、一路生死相隨的袍澤,在他眼前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離去!那種痛,錐心刺骨,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王宇你他娘的給老子起來!!” 旁邊,渾身是傷、大腿上還插著一支箭矢的周韜,看到這一幕,也發出野獸般的悲吼!他雙目赤紅,如同瘋魔一般,揮舞著奪來的蠻刀,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名擊殺王宇的蠻兵千夫長沖去!“狗娘養的蠻子!老子跟你拼了——!!”
然而,周韜本就傷勢沉重,動作遲緩,那千夫長冷笑一聲,輕松躲過他的撲擊,反手一刀,狠狠劈在周韜的背上!
“噗嗤!”
刀鋒入肉,深可見骨!周韜一個趔趄,撲倒在地,口中鮮血狂噴,卻依舊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嘴里含糊不清地罵著:“王……王八蛋……老子……還沒……死呢……”
楚驍看著王宇冰冷的尸體,看著周韜瀕死的掙扎,看著周圍步步緊逼、眼中閃爍著殘忍和貪婪光芒的蠻兵,又望向遠處城樓上那些模糊卻無比牽掛的身影……
無邊的悲痛、憤怒、絕望、還有一絲不甘,如同熔巖般在他胸中翻滾、爆炸!
他輕輕放下王宇的尸身,緩緩地,用那桿幾乎握不住的、沾滿摯友鮮血的長槍,支撐著自己,再次站了起來。
他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血污縱橫,但那雙眼睛,卻不再有淚水,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卻又燃燒著毀滅一切火焰的冰冷!
他看向那名擊殺王宇的千夫長,看向高坡上志得意滿的巴特爾,看向周圍無數蠻兵。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凄厲,瘋狂,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死意。
“好……好……都來吧……” 他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殺我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你們……誰先來送死?!”
他不再防守,不再考慮退路,拖著傷痕累累、幾乎油盡燈枯的身軀,主動朝著那名千夫長,朝著蠻兵最密集的地方,踉蹌卻又無比決絕地——沖了過去!
槍,再次揮動!盡管無力,盡管顫抖,卻帶著一股同歸于盡的慘烈氣勢!
城樓之上。
當楚驍自報姓名的那一刻,王妃的世界就已經徹底崩塌、重組,又被無盡的悲痛和揪心所淹沒。她看著她的兒子,她日夜思念的驍兒,如同血染的修羅,在十萬敵軍中孤獨地搏殺,看著他一次次險象環生,看著他身邊的親衛一個個倒下……她的心,早已碎成了千片萬片。
當王宇被狼牙棒擊中,噴血倒下的那一刻,王妃發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悲鳴,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暈厥過去。
而當她看到楚驍抱著王宇的尸體痛哭,看到他如受傷孤狼般絕望嘶吼,又看到他擦干眼淚,帶著那種令人心碎的、空洞而瘋狂的笑容,再次挺槍沖向敵群時……王妃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抽走了。
“驍兒……我的驍兒……” 她淚如雨下,聲音破碎不堪,想要伸手去觸摸那遙遠而模糊的身影,卻徒勞無功,“傻孩子……你怎么這么傻……為什么要回來……為什么要這樣……娘……娘對不起你……娘沒能保護你……”
楚雄同樣老淚縱橫,心如刀絞。他看著那個在絕境中依舊不肯倒下、依舊在戰斗的兒子,心中充滿了無邊的驕傲,卻也充滿了刻骨的痛楚和深深的自責。是他這個父親無能,沒能守住城池,才讓兒子不得不兵行險招,陷入如此絕地!
“好孩子……爹的好孩子……” 楚雄喃喃著,緊緊抓著王妃的手,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撐,“你真的回來了……可是……爹……爹幫不了你啊……” 他看著城樓下同樣傷亡慘重、無力出城接應的寥寥殘兵,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憤,幾乎要將他吞噬。
楚清早已哭成了淚人。她看著弟弟在血泊中掙扎、廝殺、痛哭、怒吼……腦海中不斷回閃著弟弟年少時跟在她身后、還有不久前信誓旦旦說要保護她的模樣;回閃著南譙分別時,弟弟那堅定而隱含擔憂的眼神……原來,他真的做到了。用這種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殺回來了!可是……她不要這樣的保護!她寧愿自己死在城頭,也不要弟弟為了救她而身陷如此絕境!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弟弟臉上那瘋狂而凄厲的笑容,看到了他再次挺槍,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沖向死亡!
一股熱血,猛地沖上楚清的頭頂!所有的悲傷、所有的無力,在這一刻,化作了決堤的勇氣和一種同生共死的瘋狂!
“不——!!” 楚清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喊,猛地轉身,踉蹌著沖向旁邊一面早已破損、卻依舊矗立的戰鼓!
那面鼓,鼓皮破損,顏色暗淡,靜靜立在那里,仿佛早已被遺忘。
楚清伸出傷痕累累、沾滿血污的手,抓起旁邊散落的一根鼓槌(另一根早已不知去向),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向了鼓面!
“咚——!!!”
一聲沉悶、卻異常清晰的鼓響,陡然響起!穿透了城頭的悲泣和遠方的喊殺,如同一顆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鼓聲驚得一怔,看向楚清。
楚清眼中燃燒著淚水和火焰,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著遠方那個在敵群中血戰的身影,用盡生命所有的力量,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擊著破損的戰鼓!
“咚!咚!咚!!!”
鼓聲并不響亮,甚至有些破啞,但那節奏,卻帶著一種泣血的悲壯,一種不屈的吶喊,一種血脈相連的呼喚與支持!
“弟弟——!姐姐在這里——!楚州的將士在這里——!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楚清一邊敲鼓,一邊用嘶啞的聲音哭喊著,淚水混合著血汗,滴落在鼓面上。
這鼓聲,這哭喊,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間點燃了城頭所有殘存楚州將士心中最后的熱血!
一名斷了腿、靠坐在墻根的傷兵,掙扎著抓起身邊一塊石頭,用力敲擊著地面:“咚!咚!”
另一名瞎了一只眼的士兵,扯開嘶啞的喉嚨,隨著鼓聲嘶吼:“殺——!!”
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所有還能動彈的人,無論傷得多重,都掙扎著,用一切能找到的東西——刀柄、槍桿、石塊、甚至用自己的拳頭,敲打著城墻、地面、盾牌!更多的人,則扯開喉嚨,發出最原始、最悲壯的怒吼!
“咚!咚!咚!咚!!!”
“殺——!!楚州不滅——!!”
“世子——!我們與你同在——!!”
雜亂卻匯聚成流的敲擊聲、嘶吼聲,從殘破的楚州城頭沖天而起!雖然無法傳得很遠,雖然無法改變戰局,但這聲音,卻如同一股無形的力量,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狠狠撞進了正在血海中掙扎的楚驍心中!
已經殺紅了眼、幾乎完全憑借本能和一股戾氣在廝殺的楚驍,在又一次格開劈來的彎刀、反手刺穿敵人咽喉后,隱約聽到了那從城樓方向傳來的、微弱卻清晰的鼓聲和吶喊!
那鼓聲……那吶喊……
是姐姐!
是楚州的將士!
他們……還在!他們……在為他擂鼓助威!在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然沖上楚驍的頭頂,沖散了部分因為失血和力竭帶來的冰冷與麻木!早已模糊的視線,似乎又清晰了一瞬!他仿佛能看到城樓上,姐姐奮力擊鼓的倔強身影,能看到父母淚流滿面卻充滿期盼與痛惜的眼神,能看到那些傷痕累累卻依舊在為他吶喊的袍澤!
“啊——!!!” 楚驍發出一聲混合著無盡悲痛、卻又重新燃起一絲火焰的長嘯!手中原本已經遲滯無力的長槍,仿佛又注入了一絲新的力量,雖然微弱,卻讓他再次挺直了脊梁!
他不再是無根浮萍,不再是孤獨的死士!他的身后,有他的家,有他的國,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在為他吶喊,在與他同在!
縱然身陷絕境,縱然十死無生,那又如何?!
我楚驍——今日,便用這殘軀,用這條命,為楚州,為親人,戰至最后一息!流盡最后一滴血!
“殺——!!!”
帶著這最后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決絕,楚驍再次舞動長槍,迎向那似乎永無止境的刀山槍林!槍影所過,依舊帶起血花,但他的步伐,卻比之前多了幾分無法言喻的、悲壯的堅定!
城樓上,王妃聽著那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悲壯的鼓聲和吶喊,看著兒子在絕境中似乎又被注入了一絲力量,淚水流得更兇,心中卻仿佛被那鼓聲敲開了一道縫隙,涌入了無盡的酸楚與驕傲。她的驍兒,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是楚州不屈的脊梁!自己的孩子早就不是那個紈绔子弟。
楚雄緊緊攬住哭泣的妻子,望著遠方血戰的愛子,老眼中淚水縱橫,卻也亮起了一絲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光芒。他挺直了病弱的身軀,用盡力氣,隨著那鼓點,用嘶啞的聲音,一字一頓,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也融入進去:
“擂鼓——!助我兒——!楚州——威武——!!”
“威武——!!”
“威武——!!”
“威武——!!”
悲壯而決絕的聲浪,在殘破的楚州城頭,與遠方那慘烈無比的廝殺,遙相呼應,共同奏響了一曲蕩氣回腸、可歌可泣的……末日戰歌!
而戰場中心,楚驍的身影,依舊在那片血色的泥濘中,倔強地、一步一血印地,向前挪動,槍尖,始終指向高坡上那個金色的身影。他的身后,是倒下的袍澤,他的身前,是無盡的敵人,但他的心中,卻回蕩著來自家園的、最后的鼓聲與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