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的喧囂、兵刃的交擊、垂死的哀嚎、蠻兵瘋狂的吼叫……一切聲音仿佛都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楚驍的感官正在被失血、劇痛和極度的疲憊所侵蝕,世界在他眼中開始旋轉、搖晃,只剩下面前不斷晃動的人影和刺向他的寒光。
他機械地揮動著手中早已沉重如山的長槍,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刺擊,都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身上那件霜狼重甲早已千瘡百孔,變成了束縛行動的冰冷囚籠,多處甲葉脫落或深深嵌入皮肉,鮮血混合著汗水,順著鎧甲的縫隙不斷滴落,在他腳下早已是一片暗紅色的泥濘。
身邊還能站立的同伴,已經寥寥無幾。目光所及,盡是倒伏的尸體,有蠻兵的,但更多的是穿著同樣霜狼重甲、卻再也無法站起的楚州兒郎。王宇冰冷的軀體在不遠處,周韜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其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都永遠地沉寂在了這片異族的土地上。
絕望,如同最冰冷的毒蛇,悄然噬咬著楚驍殘存的意志。三百死士,幾乎全軍覆沒。而敵人,依舊無邊無際,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涌來。高坡上,巴特爾的金甲身影依舊清晰可見,冷漠地俯瞰著這場單方面的屠殺。
“難道……真的到此為止了嗎?” 一個微弱的念頭,如同寒風中的燭火,在楚驍近乎麻木的心頭閃過。他不怕死,從他決定執行這個計劃開始,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他不甘心!不甘心沒能救下楚州城,不甘心沒能手刃巴特爾,不甘心讓父母姐姐親眼看著他戰死沙場……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沒的瞬間——
“世子——!!!”
一聲嘶啞卻無比決絕、仿佛用盡生命最后力量發出的狂吼,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楚驍耳畔!是周韜!
楚驍猛地轉頭,只見不遠處,倒在血泊中的周韜,不知何時竟用一截斷矛支撐著,掙扎著半跪了起來!他渾身浴血,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猙獰可怖,大腿上的箭矢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楚驍,又掃過周圍僅存的、還能勉強站立的幾十名同樣傷痕累累的死士!
周韜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和一種破釜沉舟的獰笑!
“弟兄們——!!” 周韜的聲音如同破鑼,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看到前面那堆蠻子了嗎?!看到高坡上那個穿金甲的雜種了嗎?!”
他猛地舉起手中那截沾滿血污的斷矛,指向巴特爾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世子——!就在那里!!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
“所有人——聽我號令!!!”
幸存的幾十名楚軍死士,原本麻木絕望的眼神,在周韜這聲怒吼下,重新燃起了火焰!他們相互攙扶著,搖搖晃晃地聚集到周韜身邊,盡管人人帶傷,氣息奄奄,但握緊兵器的手,卻未曾松開。
周韜的目光掃過這些忠誠到最后的兄弟,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被更深的決絕淹沒。他猛地轉頭,看向旁邊幾匹在混亂中失去主人、驚恐不安徘徊的南蠻戰馬。
“上馬——!!” 周韜厲聲下令,同時自己踉蹌著撲向一匹最近的戰馬,用盡最后的力氣翻身上馬,動作笨拙卻異常堅決。
其他死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眼中爆發出同歸于盡的瘋狂光芒!他們不再猶豫,紛紛掙扎著爬上馬背。
楚驍看著這一幕,心頭猛地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周韜!你們要干什么?!”
周韜在馬背上坐穩,回頭看了楚驍一眼,那眼神復雜無比,有歉疚,有決絕,更有一種托付般的鄭重。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世子……對不住了……末將……先走一步……給您……開條路!”
說完,他不再看楚驍,而是猛地拔出腰間的匕首,在其他死士驚愕的目光中,狠狠一刀——扎進了坐下戰馬的臀部!!
“唏律律——!!!”
戰馬發出一聲凄厲到極點的慘嘶,劇痛讓它瞬間失去了理智,雙眼赤紅,發瘋般地朝著前方密集的蠻兵陣型,不顧一切地狂奔而去!完全不受控制,只知向前沖!向前撞!
“周韜——!!” 楚驍目眥欲裂,嘶聲狂吼!他明白了!周韜是要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用戰馬的瘋狂沖鋒,去撞開一條血路!為他自己……創造最后接近巴特爾的機會!
“還愣著干什么?!!” 周韜的聲音在狂奔中傳來,如同最后的遺言,“為了世子——!為了楚州——!沖啊——!!!”
“為了世子——!沖啊——!!!”
剩下的幾十名楚軍死士,眼中淚光與血光交織,再無半分猶豫!他們紛紛效仿周韜,拔出匕首或短刀,狠狠刺向自己坐下戰馬!
“噗!噗!噗!!”
利刃入肉聲接連響起!戰馬凄厲的悲鳴響成一片!
幾十匹因劇痛而徹底瘋狂的戰馬,載著它們背上同樣抱著必死決心的騎士,如同幾十支離弦的、燃燒著生命最后火焰的火箭,朝著前方黑壓壓的蠻兵陣列,發起了最后的、也是最慘烈、最不計代價的——自殺式沖鋒!!!
“攔住他們!放箭!放箭!!” 蠻兵將領驚怒交加地狂吼。
箭矢如蝗,射向這些瘋狂的騎兵。不斷有人中箭落馬,但更多的,連人帶馬,如同失控的戰車,狠狠撞進了蠻兵最密集的陣列之中!
“轟!轟!轟!!!”
人仰馬翻!骨骼碎裂!血肉橫飛!
瘋狂的戰馬根本不知閃避,巨大的沖擊力將擋在前面的蠻兵撞飛、踩踏!馬背上的楚軍死士,在撞擊的瞬間就被巨大的力量拋飛出去,或者被亂刀砍死,或者落地后依舊掙扎著撲向最近的敵人,用牙齒,用斷刃,用一切可以用的方式,撕咬、攻擊!
他們根本不是為了殺敵,只是為了——撞開!攪亂!用生命為代價,在這鐵桶般的敵陣中,制造出哪怕一絲的混亂和缺口!
周韜一馬當先,他的戰馬沖得最快、最猛!如同一個燃燒的血色彗星,狠狠砸進了蠻兵陣列的核心!無數長矛刺來,彎刀劈砍,箭矢攢射!戰馬身上瞬間插滿了兵器,哀鳴著倒下!周韜也被巨大的慣性甩飛出去,人在空中,依舊能看到他身上瞬間爆開數朵血花!
“噗通!”
他重重摔落在泥濘中,身下迅速被鮮血浸透。但他竟然還沒有立刻死去!他掙扎著,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頭,望向楚驍的方向,望向高坡上那個金色的身影,用盡生命最后的氣息,發出了一聲微弱卻清晰無比、充滿了無盡遺憾與托付的嘶喊:
“世子——!末將……先走一步——!剩下的……交給您了——!!”
話音落下,他頭一歪,氣絕身亡。至死,眼睛依舊圓睜,望著楚驍的方向,仿佛在用最后的靈魂,為他指明道路。
“周韜——!!” 楚驍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頂門,眼前瞬間被淚水模糊!他死死咬著嘴唇,幾乎咬出血來!心中的悲痛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但隨之升騰起的,是更加熾烈、更加瘋狂的憤怒與戰意!
兄弟們用命為他開的路!他絕不能辜負!!
他猛地轉頭,看向周韜和其他死士用生命撞出的、那條短暫存在的、布滿了尸體和混亂的通道!通道盡頭,距離巴特爾所在的高坡,似乎……更近了一些!
“好——!!” 楚驍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喉嚨,“兄弟們——!你們先走——!黃泉路上——!等等我——!!”
他不再猶豫,不再看身邊倒下的袍澤,將所有的悲痛、憤怒、不甘,全部轉化為前進的力量!他目光如電,掃視戰場,瞬間鎖定了一匹因為主人戰死、在附近徘徊嘶鳴的蠻軍戰馬!
就是它!
楚驍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翻涌的血腥氣,腳下猛地發力,朝著那匹戰馬沖去!動作因為傷勢而踉蹌,卻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幾名附近的蠻兵見狀,嚎叫著撲上來攔截。
“滾開——!!” 楚驍怒吼,手中長槍如同狂風暴雨般揮出!此刻的他,心中再無雜念,只有殺!殺出一條血路!槍法再次變得凌厲無比,雖然力道不如全盛時,但那股同歸于盡的氣勢,卻讓蠻兵為之一窒!
“噗!噗!” 兩名蠻兵被刺倒,楚驍趁機沖到戰馬旁,一把抓住馬韁,用盡全身力氣翻身上馬!動作粗暴,牽動傷口,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咬住牙關,伏在馬背上,雙腿猛夾馬腹!
“駕——!!!”
戰馬嘶鳴一聲,載著他,沿著那條用袍澤生命鋪就的、尚未完全閉合的鮮血通道,朝著高坡方向,發起了最后的、孤身一人的沖鋒!
城樓之上。
當周韜用匕首刺向戰馬、發起自殺式沖鋒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驚呆了!
王妃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死死捂住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幾十匹瘋狂沖向敵陣的戰馬,看著馬背上那些決絕的身影。她認出了周韜,那個總是沉穩可靠的將領……他……他們……
楚清手中的鼓槌,無力地滑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呆呆地望著遠方,淚水無聲地洶涌而出。她看著那些楚州兒郎,用如此慘烈、如此悲壯的方式,用生命為弟弟開辟道路……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揉碎。
楚雄更是渾身劇震,老臉上肌肉抽搐,牙關緊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咬碎!他死死抓著城墻的垛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作為曾經的統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也比任何人都能體會到那種錐心刺骨的痛楚和……無邊的敬意與悲憤!
“好……好樣的……都是我楚州的好兒郎……” 楚雄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無盡的自豪與悲痛,“周韜……王宇……還有所有……的弟兄……本王……愧對你們啊……”
當看到周韜在亂軍中墜馬,發出最后那聲嘶喊時,城頭上許多傷兵再也忍不住,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和痛哭。
“周將軍——!”
“兄弟們——!”
“走好——!!”
而當他們看到楚驍翻身上馬,沿著那條用生命鋪就的血路,孤身一人,再次挺槍沖向敵陣時,所有的悲傷、痛苦,瞬間化作了更深的絕望和一種近乎窒息的揪心!
三百人……如今,就只剩下世子一人了!
一個人,一桿槍,一匹搶來的馬,面對依舊漫山遍野、殺之不盡的十萬蠻兵!
這……怎么可能贏?!
“世子……世子殿下……” 一名年輕的士兵跪倒在地,捶打著地面,哭喊著,“您回來啊……別去了……求您了……”
“兄弟們……你們先走……黃泉路上……等等我們……” 另一名斷臂的老兵,望著遠方楚驍沖鋒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倒下的同袍,眼中流出血淚,嘶啞地低語,“我們……再殺幾個蠻子……就來找你們……咱們……一起走……不孤單……”
悲愴的氣氛,籠罩了整個城頭。所有人都知道,這恐怕是最后的一幕了。他們的世子,楚州的英雄,即將如同撲火的飛蛾,完成他生命中最后一次、也是最壯烈的沖鋒。
王妃早已哭得幾乎暈厥,全靠楚玥和婢女攙扶才勉強站立。她看著兒子那孤單卻無比決絕的背影,心碎成了粉末。
“驍兒……我的驍兒……娘……娘在這里……看著你……” 她喃喃著,聲音細若游絲,仿佛隨時會斷絕。
楚清緊緊抱住母親,淚水模糊了視線,卻死死盯著弟弟的身影,仿佛要將他的樣子,永遠刻在靈魂深處。
楚雄看著兒子義無反顧地沖向死亡,看著身邊將士們絕望的痛哭,看著搖搖欲墜的城池和妻子女兒悲痛欲絕的模樣……這位曾經叱咤風云的王爺,此刻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悲憤和無力感,如同山岳般壓在心口。
他猛地仰起頭,望向灰暗蒼茫的天空,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充滿了無盡痛苦、不甘與憤怒的嘶吼:
“蒼天啊——!!為何如此待我楚州——!!為何如此待我兒——!!!”
吼聲悲愴,在殘破的城頭回蕩,與遠方那孤身沖鋒的身影,共同構成了一幅無比慘烈、卻又閃耀著人性與勇武最后光輝的末日圖景。
而戰場中心,楚驍對身后的悲泣與絕望一無所知。他的眼中,只有前方的高坡,只有那個金色的身影。耳中,只有戰馬的喘息和風的呼嘯,還有……內心深處,那最后一聲來自袍澤的囑托:
“世子——!剩下的……交給您了——!!”
“交給我了……” 楚驍低聲重復,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解脫卻又無比冰冷的笑意。
好。
那就……用我這條命,來做個了斷吧!
他猛地一夾馬腹,將速度催到極致,手中長槍平端,槍尖直指巴特爾,發出一聲震徹戰場的、最后的咆哮:
“巴特爾——!納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