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高云淡,卻隱隱有股山雨欲來的沉悶。
楚驍并未留在府中練槍,而是登上了南譙郡略顯斑駁的城墻。他一身簡便的玄色勁裝,外罩輕甲,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城外起伏的山巒與蜿蜒的官道。連日的苦練與那日血戰的洗禮,讓他身上那股曾經的浮華紈绔氣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凝練的氣度,站在那兒,便如一根定城的鐵槍。
他沿著城墻緩步巡查,所過之處,戍守的士卒無不精神一振,下意識地將腰板挺得筆直,手中兵器握得更緊。目光追隨著這位年輕世子的身影,敬畏之中更添了許多由衷的佩服。世子陣斬蠻酋、勇護百姓的事跡早已在軍中傳開,加上這些時日世子與他們相處毫無架子、巡查防務從不懈怠,往日那些關于紈绔的傳聞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此刻的楚驍,在南譙郡守軍心中,已是實實在在的主心骨。
“兄弟,辛苦了,夜里風大,注意添衣。”楚驍在一個垛口前停下,對一名正值崗的老兵微微頷首。那老兵受寵若驚,連忙抱拳:“不辛苦!為世子,為南譙郡,俺們守多久都值!”
楚驍拍拍他的肩膀,繼續前行,不時與認識的隊正、哨長簡短交流幾句,詢問防具是否齊整,伙食可還過得去。他的態度平和卻認真,讓人感覺不到絲毫居高臨下,只有一種并肩作戰的踏實。士兵們看著他,眼中閃著光,那是信任,也是愿意追隨效死的決心。
身后半步,跟著身形魁梧副將孫猛,以及愈發恭敬小心的侍衛王宇。郡守周文康正低聲匯報:“世子,派往南邊的探子陸續回報,南蠻各族各部頭人往來頻繁,像是在商議什么。雖未明確集結大軍,但這股動向……不容樂觀。”
郡校尉張誠按著腰刀,接口道,聲音粗糲:“世子,城防已重新加固,滾木礌石、火油箭矢均已備足。一萬守軍日夜操練,不敢懈怠。只要蠻子敢來,定叫他們碰個頭破血流!”他說話時,目光不由瞟向楚驍的側臉,心中感慨萬千。月余前,聽說這位世子爺來南譙郡時,他們雖表面恭敬,內心未嘗沒有幾分看待富貴閑人的疏離,誰能想到……
楚驍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墻磚:“周大人、張校尉辛苦。南蠻各族在草原,習性兇悍,劫掠成性。務必萬事小心,戒備提到最高。哨探再放遠三十里,一有大規模人馬聚集的跡象,立刻來報。”
“是!”周文康與張誠齊聲應道。
就在這時,城墻階梯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傳令兵氣喘吁吁地奔上來,單膝跪地,臉上帶著喜色:“報——世子!楚州城方向,援軍先鋒已至五里外!打著‘楚’字旗和‘陳’字將旗!”
楚驍眼中一亮,“走,下城迎接!”
眾人匆匆下了城墻,來到城門之外。不多時,只見官道盡頭煙塵揚起,一支隊伍雖顯疲憊,但行軍陣列依舊嚴整,疾奔而來。為首的是一位年約五旬、鬢角微霜的老將,甲胄鮮明,目光沉穩,正是楚州城留守的老將陳潼。他身邊則是一位三十出頭、面容精悍、眼中帶著急切之色的將領。
隊伍在城門前停下,陳潼利落地翻身下馬,向前幾步,對著迎上來的楚驍抱拳,躬身行禮,聲音洪亮中帶著敬意:“末將陳潼,奉王妃鈞旨,率楚州城新兵營全體人員,前來南譙郡聽候世子調遣!參見世子殿下!”他身后的那位年輕將領及所有軍士,齊刷刷下馬、單膝點地,甲胄鏗鏘作響:“參見世子殿下!”
“陳將軍快快請起!眾兄弟免禮!”楚驍連忙上前,雙手虛扶陳潼,目光掃過那些風塵仆仆卻眼神灼熱的軍士,心中涌起一股熱流。他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正是他離開楚州前,曾在新兵營中一同摸爬滾打、同吃同住過的那批年輕人。
陳潼起身,仔細打量了楚驍一眼,忍不住嘆道:“世子神威,陣斬蠻酋,消息傳回楚州,全城震動!老夫……慚愧,往日竟未看出世子有如此英武之姿!”他這話發自肺腑,楚驍的變化實在太大。
旁邊那年輕將領,新兵營統領劉莽,更是激動地開口,嗓門洪亮:“世子!兄弟們聽說您在南譙郡遭遇血戰,個個急紅了眼!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來!這幾日趕路,除了必要的歇馬,幾乎是不眠不休,就怕來晚了!”他回頭一指身后那些雖然疲憊卻挺直腰板的士兵,“殿下,咱們新兵營兩千五百弟兄,一個不少,全帶來了!就等著跟世子一起,揍他娘的蠻子!”
楚驍走上前,拍了拍劉莽堅實的臂甲,又望向那些望著他、眼中充滿信任與親切的士兵們,朗聲道:“兄弟們辛苦了!一路急行,必定人困馬乏。”他轉頭對周文康和張誠道:“周大人,張校尉,準備好的營房和熱食熱水,立刻安排上,讓兄弟們先好好休整!”
“世子放心,之前已有傳信,早已備妥!”周文康連忙應道。
眾人正欲進城,陳潼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轉身從自己馬鞍旁解下一個被厚布嚴密包裹的長條狀物件,那物件看起來頗為沉重。他雙手捧到楚驍面前,神色鄭重:“世子,臨行前,王妃特意囑咐,讓末將將此物交到您手中。”
楚驍有些疑惑地接過,入手沉甸甸,隔著厚布也能感到一股隱約的寒意與堅實的質感。他解開系繩,掀開厚布——
一桿長槍靜靜躺在其中。
槍長九尺有余,通體呈現一種暗沉如深海寒鐵般的玄黑色,但在天光映照下,槍身分為上下兩截,中間可組裝,隱約可見槍身上有極其細密繁復的暗紅色紋路流轉,宛如巖漿在巖石下奔涌,又似沉寂的火種。槍尖并非尋常的亮銀色,而是一種深邃的暗金色,三棱破甲錐的造型,線條凌厲無比,僅僅是靜止放著,就有一股無形的鋒銳之氣透出,令人不敢逼視。槍纂同樣為暗金色,形似龍尾,穩重而兇悍。
“這是……”楚驍眼神一凝,他能感覺到手中這桿槍的不凡,甚至與自己體內的力量隱隱產生了一絲共鳴。
陳潼看著這桿槍,眼中也流露出感慨:“此槍名曰‘龍膽’,是王爺在您出生那年,請動天下最有名的幾位鑄器大師,搜尋珍稀金屬,耗時三年方成。王爺本打算在您成年或武道有成時賜下,但后來……”他頓了頓,語氣委婉,“王爺見您志不在此,便一直收在王府武庫深處,從未示人。此次王妃得知您在南譙郡的作為,特意開庫取出,命末將帶來。王妃說,‘我兒既已展露鋒芒,豈能無神兵相佐?’”
楚驍握緊了“龍膽”的槍桿,一股溫涼卻血脈相連般的感覺從掌心傳來。他幾乎能想象父親當年滿懷期待打造此槍的心情,以及后來失望收起時的復雜心境。母親此刻將這槍送來,其中蘊含的認可、激勵與母愛,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更化作一股澎湃的力量。
“好一桿‘龍膽’!”楚驍贊道,手腕一抖,長槍嗡鳴,暗紅紋路似乎亮了一瞬,槍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冷厲的弧線,空氣仿佛都被割裂。“此槍,必不蒙塵!”
周圍眾人看著這桿顯然非同凡響的神兵,再看向手持長槍、氣勢陡然間更加深不可測的世子,心中敬畏更甚。
“進城!”楚驍將“龍膽”交給王宇小心拿著,當先引路。大軍浩浩蕩蕩開入南譙郡,城中百姓聽聞是楚州來的援軍,又見世子親自迎接,更是得了如此神兵,紛紛涌上街頭圍觀,士氣民心為之一振。
安頓途中,楚驍與陳潼并肩而行。“陳將軍,南譙郡防務,今后還需您多多費心,與張城校尉緊密配合。”楚驍客氣道。陳潼是楚州老將,經驗豐富,有他坐鎮,楚驍心里踏實不少。
陳潼連忙擺手:“世子折煞末將了!楚州一切以世子為準繩。末將前來,唯世子馬首是瞻,絕無二話!”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低聲道:“不瞞世子,王妃和大小姐得知您的事跡后,高興得不得了,王妃更是去祠堂上了香。府里上下,連同楚州城的百姓,那幾天都跟過年似的。您往日那些……嗯,如今都成了‘韜光養晦’的美談了。”
楚驍聞言,想象著母親和姐姐開心的樣子,再想到那可能存在的、原主留下的婢女和仆從們的反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連日來的緊繃感也舒緩了不少。這笑聲爽朗真摯,聽得周圍將士們心中更暖。
下午,將援軍安置妥當,又與陳潼、張誠、孫猛等人詳細議定了最新的城防協同事宜后,楚驍才回到了臨時辟出的演武場。
就在這時,王宇再次悄然出現,手中捧著一個眼熟的、帶有鷹隼徽記的皮袋。“世子,王爺有信至,指定要交到您手中。”
楚驍走到旁邊的石凳坐下,先取出信箋。楚雄這次的信簡短了許多,但字里行間的急切與期待幾乎要燒穿紙背:“驍兒,援軍應已至。我現將楚家槍法《燎原火》全譜送到。給老子玩命地練!南蠻若有異動,給老子狠狠地打!打出我楚家軍的威風!一切有爹給你撐著!”
寥寥數語,殺伐果斷,父愛如山。
楚驍放下信,鄭重地取出那本薄薄的、顏色深褐的譜冊。封面無字,觸手卻有一種奇特的溫潤與厚重感。他輕輕翻開首頁。
“星火初燃,意在守寸;火借風勢,可侵掠如火;風助火威,終成燎原之勢……心火不滅,槍鋒永熾。”
開篇總綱,寥寥數句,便將這套槍法的精髓與進階之道闡述清楚。守、攻、勢、心,層次分明。這不僅僅是招式,更是一種心境與戰場哲學的傳承。
他繼續往下翻看,十八式圖譜依次展開,配合著詳細的心法、呼吸、步法乃至內力運轉的細微路線。招式名稱質樸卻充滿爆發力:星火、探風、引燃、疾掠、裂石、怒焰、燎原……
每一式的圖解都簡潔凌厲,充滿實戰意味。楚驍對照著圖譜,結合手中“龍膽”的特性,以及體內兩股力量交融的感覺,腦海中對未來修煉的道路越發清晰。
他合上冊子,再次提起“龍膽”。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演練,而是閉目凝神,讓《燎原火》的心法口訣與“百鳥朝鳳槍”的意蘊在心間流淌,感受著“龍膽”槍身傳來的、仿佛沉睡龍魂般的微弱共鳴。
楚驍手拿“龍膽”長槍,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更為清晰。槍身的重量分布完美契合他的發力習慣,暗紅紋路隨著他內力催動,似乎有微光流轉,槍尖的暗金色在陽光下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吞噬光線的深沉鋒銳。
他按照按照《燎原火》圖譜上的第一式“蒼龍出水~星火”緩緩運勁刺出。
嗡——!
一聲低沉而清晰的顫鳴從槍身發出,不同于以往長槍的破空聲,這聲音更凝實,更內斂,仿佛潛龍低吟。槍尖所指,空氣隱隱扭曲,一點寒芒極度凝聚,仿佛真的將全身力道與熾熱內息化為了一點即將爆發的星火。
“好槍法!好兵器!”在一旁觀摩的王宇忍不住低聲喝彩,他眼光老辣,看出楚驍這一式雖只是起手,但那份舉重若輕、凝力于一點的功夫,已深得槍法三昧,配合那桿“龍膽”,威力更是倍增。
楚驍心中暢快,這“龍膽”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能將他的力量毫無滯澀地傳遞、放大。他開始將“百鳥朝鳳槍”的靈動變化嘗試融入《燎原火》的招式之中,以“龍膽”為媒介,兩套絕學開始緩慢而堅定地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