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內,近日沙塵不息。
楚驍赤著上身,槍桿在他掌中已磨出一層薄繭。自那日村外一戰,趙云之力仿佛在他血脈深處蘇醒,卻又隔著一層霧,需他日夜揣摩,方能觸及真意。
此刻,他正反復刺出一式最基礎的“探海”。槍尖破空,發出極輕微的“嘶”聲,初聽尋常,細辨之下,卻能察覺那聲音凝而不散,仿佛將力道悉數斂于一點。這是另一個世界的絕學——“百鳥朝鳳槍”的起手根基。童淵所創此槍法,講究“鳳鳴九霄,百鳥影從”,并非指招式繁復,而是其意至高,一槍既出,后招變化如百鳥隨鳳,自然而然,無窮無盡。
他這具身體原主的底子其實不算太差,只是被故意放縱和紈绔之名掩蓋了,如今兩相融合,進境一日千里。
“世子,您已經練了三個時辰了。”王宇在廊下輕聲提醒,眼中帶著難以置信的敬畏。這幾日,世子拒了所有宴請。
他沉浸其中,汗水順著緊繃的脊背滑落,對府外一切邀約置若罔聞。力量的增長固然可喜,但如何使之如臂使指,融入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與楚家槍法的底子,才是關鍵。每一次收槍,他都閉目回味肌肉的顫動與內息的流轉。
青徐邊境,叛軍主力已呈潰散之勢。
中軍大帳內,氣氛輕松。青州太守撫須笑道:“王爺家傳槍法,果然神威凜凜,昨日陣前挑飛敵酋,三軍振奮!”徐州太守亦接口,目光投向一旁靜立的銀甲青年:“小王爺亦是勇冠三軍,那手回馬箭,射得賊首魂飛魄散。”
楚風微微欠身,神色平靜無波:“兩位大人過譽,分內之事。”他氣質冷峻,與鎮南王楚雄的豪邁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不敢小覷。
楚雄大手一揮,聲如洪鐘:“些許流民裹挾的烏合之眾,仗著地勢糾纏了些時日,算不得硬仗,不值一提。”
正說著,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親衛統領手托一截細小竹管,單膝跪地,聲音緊繃:“王爺,王府金翎急訊!”
帳內溫度驟降。兩位太守交換一個眼神,立刻識趣起身:“王爺既有家事,我等先行告退。”
楚雄“嗯”了一聲,待二人離去,才接過竹管,指尖微一用力,取出卷得極細的密箋。展開只看數行,他虎目驟然圓睜,持信的手竟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楚風心頭一凜。金翎鷹是楚家耗費巨資、三代之力才馴養成功的異種,非關家族存亡或至親安危絕不動用。上一次啟用,還是蠻族大舉進攻之時,莫非楚州?
楚雄看完,露出不可思議、震驚之色,將密信遞過楚風,自己則負手走向帳壁懸掛的地圖前,背對著義子,肩背肌肉卻微微隆起。
楚風上前接過,迅速瀏覽,素來冷峻的臉上也瞬間布滿驚愕:“楚驍……陣斬蠻族勇士赫赤?百名軍士親眼所見,槍法……勢如雷霆,一擊斃命?”他霍然抬頭,直視楚雄,“父親,赫赤之名我亦有耳聞,是橫行邊境多年的高手,武功狠辣,等閑將領都非其敵。世子他……何時有了這等身手?”
楚雄來回疾走,厚重的戰靴將地面踏得悶響,聲音里充滿了困惑和激動:“為什么?這小子……這小子明明……”他頓住腳步,看向帳中虛空,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我從小教他練槍,他是有些小聰明,筋骨也不算差,可性子疲懶,吃不得苦!練不到一個時辰就喊累,心思全在那些華服駿馬、伶人歌姬身上!后來他有長進,才重新訓練了幾天,楚家槍法就傳給了他一式才”
他猛地轉身,盯著楚風,語氣急促:“你常年在外,也知他名聲!楚州城里,誰不說我鎮南王世子是個只知享樂、不通武事的紈绔?”
楚風沉吟道:“正因如此,才更覺蹊蹺。信上說,世子近日不止愛民如子,更是體貼士兵,同吃同住,還在匪患臨頭時挺身而出。這……與世子往日行徑,判若兩人。難道……”他眼中銳光一閃,“世子以往,皆是偽裝?”
“偽裝?”楚雄一愣,隨即猛地擺手,“就他?裝得了一時,還能裝十幾年?他娘總是溺愛,我看著他長大,他幾斤幾兩我能不清楚?” 話雖如此,他眼中卻閃過一絲動搖。他重新看向密信,那上面記錄的樁樁件件——果斷下令、親臨前線、一槍斃敵……每一個字都沖擊著他固有的認知。
“藏拙?”楚風吐出兩個字,眉頭微蹙,“可世子以往性情……似乎并無此必要。且信中所言,世子近日所為,主動巡邊、體恤下情、勇護百姓,與以往頗不相同。”
楚雄停步,望著帳頂,沉默片刻,忽然朗聲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帳幔微顫:“哈哈!管他為何!風兒,你記住,他是楚驍,是我楚雄的兒子!這就夠了!”他眼中竟有些許濕意,快走兩步,重重拍了拍楚風的肩甲,“早些時候,老子是疼他,也愁他性子過于仁弱,難當大任。可這段時日……這小子,竟偷偷長了這般能耐!好!好!好!”“哈哈哈哈哈!好!好小子!不管他是怎么做到的,不管他是不是裝的,他是我楚雄的種!關鍵時刻,沒給老子丟臉!沒給楚家丟臉!”
他用力拍打著楚風的肩膀,眼眶竟有些發紅:“風兒,你看到沒?他不僅沒躲,還沖上去了!為了幾個村民,他就敢對著悍匪出槍!這膽氣,這擔當……”他聲音有些哽,深吸一口氣,豪氣復生,“像我!這才像我楚雄的兒子!”
楚風也露出微笑,真心道:“恭喜父王!世子深藏不露,一鳴驚人,此乃楚家之福,王爺后繼有人。”
“后繼有人……后繼有人……”楚雄反復咀嚼著這四個字,越嚼越是歡喜,多日征戰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精神煥發。他在案前坐下,親衛回信王府,“王妃和清兒,他們安排的很穩妥,我會盡快回來”
“遵命!”
親衛退下后,楚雄沉吟片刻,走到帳內一副厚重的鎧甲旁,打開一個暗格,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物件。他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本顏色深褐、邊緣微卷的薄冊,封面上無字,卻有一種沉甸甸的質感。
“《燎原火》。”楚雄輕輕摩挲著封面,眼神深邃,“我楚家立根之本,真正的殺伐之術,共十八式。據傳先祖于邊塞烽火中悟得,式式皆含火燎原野、不死不休之意。你祖父傳給我時說過,非心志堅韌、膽氣過人者不可輕授,更忌心性浮躁。我原以為……楚驍這小子這輩子都練不成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旋即化為無比的堅定和欣慰,“可現在……老子得改想法了!”
他將薄冊封入銅管,遞給楚風:“安排最穩妥的人,送去南譙郡。用金翎,必須送到世子楚驍手中,親手交付!若有差池,軍法從事!”告訴那小子,老子不管他以前是真懶還是裝蒜,現在既然露了本事,就別想再縮回去!把這《燎原火》給我吃透!等老子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考校他的槍法!要是練得不好……”他虎目一瞪,卻毫無威懾力,反而滿是期待,“看我不抽他!”
“是,父王。”楚風接過,能感受到這薄冊的重量。“青徐之事……”
楚雄大手一揮,殺氣復現:“傳令各營,休整半日。明日拂曉,總攻!三日之內,我要此地盡復!降者不殺,頑抗者……雷霆掃滅!”他記起兒子送別他時說的“多行仁義,方得長久”,又補了一句,“對了,多備些醫藥糧食,降卒與受災百姓,一體安置。”
楚風抱拳:“遵命!”
楚雄望向楚州方向,仿佛能穿透營帳與千山萬水,他低聲笑罵了一句:“臭小子……”尾音里,滿是掩不住的驕傲與牽掛。他得盡快回去。那個突然變得陌生又讓他無比驕傲的兒子,需要他這把老骨頭回去鎮著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