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轱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最終穩穩停在了并肩王府朱紅的大門前。
楚驍翻身下馬,他沒有立刻進門,而是回頭望向馬車,眼底藏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關切。林清姝還靜靜坐在車廂里,身上裹著那件寬大的男式披風,將她嬌小的身子襯得愈發單薄。她的臉色比剛從教坊司出來時好了些許,不再是那種毫無血色的慘白,卻依舊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蒼白,那雙清澈的眼眸里,驚懼尚未完全褪去,又蒙上了一層茫然,像迷路的幼雀,無措又可憐。
“下來吧。”楚驍的聲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幾分,他知道,眼前這個女子,承受了太多本不該承受的苦難,如今又站在這座本該屬于她的宅院里,心境定然千瘡百孔。
林清姝緩緩挪下馬車。雙腳落地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披風的衣角,目光緩緩抬起,落在府門前那塊嶄新的匾額上——“并肩王府”四個大字,筆力遒勁,力透紙背,鎏金的字體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刺得她眼睛生疼。
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溫熱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她拼命忍著,卻還是有淚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這里,是她的家啊,是懷遠侯府的舊址,是她從出生起就扎根的地方。府里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寸草木,她都無比熟悉。
楚驍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眼底掠過一絲復雜,有了然,有不忍,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林清姝連忙擦干眼淚,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腳步放得極輕,仿佛怕踩到什么珍貴的東西,又仿佛怕驚擾了這座宅子如今的寧靜。
穿過影壁,走過鋪著青石板的前院,一步步走進正堂。一路上,那些她曾經無比熟悉的景致,有的還倔強地留在原地,有的卻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那棵她小時候常爬的老槐樹還在,枝繁葉茂,依舊遮天蔽日,可樹下,卻多了幾個她從未見過的青石凳,光滑整潔,顯然是新添的;那條她每天都要走過好幾遍的抄手游廊還在,蜿蜒曲折,連接著府里的各個院落,可廊柱上的紅漆,卻被重新刷過,紅得發亮,艷得刺眼,掩蓋了曾經的斑駁痕跡,也掩蓋了她在這里留下的所有回憶。
楚驍看她神色有異:“怎么了?”
“恩公,”林清姝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這里以前是你的家,現在還是你的家。”
楚驍看著她欲言又止、滿眼委屈的模樣,心里忽然就軟了下來。他想起了玲子,想起了那個同樣溫柔、卻再已見不到的女子,輕聲說道:“我一會就進宮。”
林清姝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茫然和委屈瞬間被疑惑取代,她怔怔地看著楚驍。
“去見陛下。”楚驍迎上她的目光,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把你母親和弟弟救出來。”
林清姝渾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怔怔地站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楚驍。救她的母親和弟弟?她從來沒有敢奢望過,雖然楚驍之前給她說過,一定會保下她的家人。但是,畢竟她們一家是被定了謀反重罪的欽犯,連她自己,都是僥幸被楚驍救下,自己正在想著怎么才能開口去求他,沒想到楚驍竟然自己先說了出來。巨大的驚喜和感激瞬間淹沒了她,淚水再也忍不住,洶涌而出,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雙膝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額頭緊緊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語氣里滿是虔誠和感激:“王爺!民女……民女全家,下半輩子當牛做馬,報答王爺的大恩大德!”這份恩情,于她而言,重如泰山,若不是楚驍,她早已死在教坊司,若不是楚驍,她的母親和弟弟,也只能含冤而死,楚驍,是她全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楚驍一把抓住林清姝的胳膊,輕輕一拉,就將她扶了起來。
“別跪。”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嚴厲,卻沒有絲毫真的生氣,“我不喜歡人跪。”在他眼里,人與人之間,本就不該有這般卑微的跪拜,更何況,他救她,本就沒有想過要她這般報答。
林清姝被他拉了起來,淚水還在不停流淌,卻不敢再跪下去,只能怯生生地站在那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用滿是感激的目光看著楚驍,眼底的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楚驍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的那絲柔軟愈發濃烈。他松開扶著她胳膊的手,緩緩退后一步,避開了她過于熾熱的目光,輕聲說道:“我會讓人重新找個地方住。這宅子,還給你們侯府。”這句話,他說的很輕,卻帶著無比堅定的語氣。
林清姝猛地抬起頭,眼中的淚水瞬間停住,滿眼都是不可置信,她怔怔地看著楚驍,嘴唇動了動,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喃喃地喚了一聲:“王爺……”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楚驍不僅要救她的親人,還要把這座宅子,還給她們侯府?這份恩情,她這輩子,恐怕都報答不完。
楚驍沒有再看她,:“蘇震,備馬。”
并肩王楚驍進皇宮,從不需要下馬步行,也不需要太監通報傳召,徑直入宮即可——這是當今陛下親賜的特權,是無上的榮耀,除了陛下本人,再也沒有人能有這樣的殊榮。
楚驍騎著自己的坐騎“逐風”,一路穿過午門,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皇宮里,格外醒目。沿途的侍衛們看到楚驍,紛紛躬身行禮,神色恭敬,沒有一個人敢阻攔,甚至連抬頭多看他一眼,都不敢。
不多時,楚驍便到了乾清宮門口,翻身下馬。
乾清宮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灰色宮袍的老太監,面容圓潤,眼神銳利,卻又帶著幾分刻意的謙卑,正是皇帝身邊最得力的總管太監,姓李,宮里人都尊稱他為李公公。
李公公遠遠就看到了楚驍,臉上立刻堆滿了諂媚而恭敬的笑容,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又熱情:“王爺來了?陛下正等著您呢,吩咐奴才在這里候著,您一到,就直接進去,不用通報。”
楚驍微微一怔,隨即了然,出了這么大的事,皇帝肯定早就知道了。
“有勞李公公了。”說罷,便邁步朝著乾清宮內走去。
乾清宮的書房里,皇帝端坐在寬大的書案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奏折,正低頭細細看著,眉頭微微蹙起,神色間帶著幾分沉思,顯然是在斟酌奏折上的內容。
瑤光公主坐在書房一側的軟榻上,身上穿著一襲粉色的宮裝,裙擺上繡著精致的玉蘭花,襯得她肌膚白皙,容貌嬌美,氣質溫婉。她手里捧著一盞溫熱的清茶,緩緩喝著,眼神平靜,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似悠閑自在,實則眼底深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和審視。楚驍之前以身體不好為由,對她提出對戰東瀛的事做出了回避,她雖然心里不悅,卻也沒有辦法,只能默默忍耐,可剛才,她卻聽說,楚驍一個人,打趴下了教坊司一百多個護院,那般勇猛,那般強悍,哪里有半分身體不好的樣子?那一刻,她心里的不悅和委屈,瞬間涌上心頭——他不是身體不好嗎?為什么面對一個教坊司的女子,就能如此勇猛,就能不顧一切?那個女子,不過是個罪奴,容貌就算再好,也比不上她,身份更是天差地別,憑什么能讓楚驍如此上心?憑什么能讓楚驍為了她,不惜大打出手,不惜得罪誠王?難道,在楚驍心里,那個女子,竟然比她這個金枝玉葉的公主,還要優秀嗎?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瘋長的野草一般,在她心底蔓延開來,讓她心里愈發不悅,甚至生出了幾分嫉妒。
書房的門被推開,腳步聲緩緩傳來,皇帝和瑤光公主同時抬起頭,朝著門口望去。
皇帝看到楚驍,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臉上的沉思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熱情而親切的笑容,語氣也變得格外溫和:“并肩王來了?快坐快坐,一路辛苦,趕緊坐下喝杯熱茶,暖暖身子。”他一邊說,一邊抬手,指了指書案旁邊的椅子,神色間的熱情,毫不掩飾。
瑤光公主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眼神同樣落在了楚驍身上。
楚驍一步步走到書案前,他微微彎腰,撩起身上的衣袍,單膝點地:“臣楚驍,見過陛下,見過公主。臣打了教坊司的人,帶走了欽犯,還當街對峙禁軍,臣今日特來請罪。“
皇帝一愣,顯然沒有想到楚驍會突然行如此大禮,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連忙說道:“你這是做什么?快快起來,快快起來!你是朕的并肩王,是朕最信任的人,朕早就說過,你見朕,不用行如此大禮,免禮平身。”他一邊說,一邊快步走過去,伸手拉住楚驍的胳膊。
楚驍被皇帝拉著,也不好再堅持下跪,只能緩緩站起身,卻依舊微微低著頭,神色恭敬,沒有絲毫懈怠。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家常一般,“并肩王啊,你要是喜歡那個教坊司的姑娘,直接跟朕說一聲不就行了?朕一句話的事,就把她從教坊司放出來,送到你府里去,讓她伺候你,何必自己親自跑一趟教坊司,還跟那些護院大打出手,鬧得滿城風雨?”
楚驍抬起頭,看了皇帝一眼:“臣不敢勞煩陛下。”
“這叫什么話?”皇帝一臉不贊同地皺起眉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的責備“你是朕的并肩王,是朕的左膀右臂,為朕立下了汗馬功勞,守護了大乾王朝的江山社稷,這么一點小事,又算得了什么?跟朕,還用得著這么客氣嗎?”
就在這時,瑤光公主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笑聲清脆,打破了書房里的氛圍,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嘲諷和醋意。
楚驍聞聲,轉頭看向瑤光公主,神色平靜,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沒有聽出她笑聲里的深意一般。
瑤光公主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楚驍身上:“王爺之前不是說自己身體不好嘛,可本宮卻聽說,王爺一個人,就打趴下了教坊司一百多個護院,那般勇猛,那般強悍,這身體,可一點都不像不好的樣子啊。”
楚驍神色不變:“那些不過是尋常人,沒有上過戰場,手無縛雞之力,不堪一擊,打贏他們,算不得什么,也談不上勇猛,更不會影響臣的身體。”
瑤光公主看著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個林清姝,到底有什么好?憑什么能讓楚驍如此上心?憑什么能讓楚驍為了她,這般不顧一切?她自負無論容貌、身份,都比林清姝好上很多。
皇帝哈哈大笑,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不愧是朕的并肩王!果然勇猛過人!一百多個尋常人,在別人眼里,或許是難以對付的麻煩,可在你這兒,卻算不得什么,厲害,厲害啊!朕沒有看錯你!”
皇帝笑著笑著,忽然話鋒一轉:“不過,朕倒是好奇,你這次進宮,不會就是來跟朕請罪,解釋教坊司的事情的吧?”
楚驍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堅定:“臣斗膽,想求陛下開恩。”
皇帝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笑容,語氣輕松:“哦?說說看,你想求朕開什么恩?只要朕能做到,定然不會推辭。”
“林清姝的母親和弟弟,如今還被關押在刑部大牢里,被判了死罪,不日就要問斬。臣想求陛下,開恩赦免他們的死罪,放他們出來。”
“放他們出來?”皇帝接過楚驍的話。
“是,臣懇請陛下,開恩赦免他們的死罪。”
皇帝忽然笑了起來,他轉過身,快步走回書案后面,從書案上拿起一卷明黃色的東西,輕輕遞給楚驍,語氣輕松而親切:“朕就知道,你這次進宮,定然是為了這件事。放心吧,朕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楚驍心中一喜,連忙雙手接過展開,仔細看了起來。那是一道圣旨,明黃色的圣旨上,用朱紅色的字跡,寫著清晰的字樣:懷遠侯府林氏一門,念其舊勛,特免死罪,其母陳氏、其弟林清文,著即發配并肩王府為奴,終身不得脫籍。圣旨的末尾,蓋著皇帝的玉璽大印,鮮紅的大印,格外醒目,彰顯著圣旨的威嚴和不可違抗。
楚驍看著這道圣旨,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臉上的喜悅,瞬間褪去了幾分,他想要的,是陛下徹底赦免林清姝一家的罪名,讓他們恢復自由身,讓他們能夠堂堂正正地活著,而不是讓他們發配到自己的王府為奴,終身不得脫籍,依舊過著卑微的生活。
“陛下,”楚驍抬起頭“能不能……赦免他們的罪?讓他們恢復自由身,不用發配為奴?”
皇帝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就在這時,瑤光公主在旁邊開口了,聲音輕輕的,溫柔婉轉:“王爺,他們林氏一門,剛被定為朝廷欽犯,罪名是謀反,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陛下能網開一面,赦免他們的死罪,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若是陛下馬上徹底赦免他們的罪名,恢復他們的自由身,外人看了,還以為我們皇家朝令夕改,言而無信。
楚驍知道瑤光公主說的是對的,林清姝一家,是被定了謀反重罪的欽犯,若是皇帝貿然徹底赦免他們的罪名,確實會引起朝野上下的非議,確實會損害皇家的威嚴。
人在自己手里,以后的事,還可以慢慢來。只要林清姝的母親和弟弟保住了性命,自己就能為他們洗刷冤屈,慢慢想辦法,讓他們擺脫奴籍,恢復自由身。楚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所有思緒,抬起頭,對著皇帝,雙手抱拳:“臣謝陛下隆恩。”
皇帝臉上的笑容,又重新回來了“行了行了,起來吧,跟朕,還用得著這么客氣嗎?”
楚驍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圣旨收好。
皇帝看著他忽然走上前,一把拉住楚驍的手腕,:“對了,并肩王,你來得正好,”
楚驍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皇帝:“陛下,不知有何事?”
“御林軍那幾個副統領,今兒個在演武場比武呢,個個都身懷絕技,身手不凡,正愁沒有人指點他們。你可是天下第一,武功高強,經驗豐富,正好跟朕一起去看看,指點指點他們,也讓朕,再看看你的好身手,怎么樣?”
楚驍被皇帝拉著,不好拒絕:“臣遵旨,全憑陛下吩咐。”
皇帝哈哈大笑著,拉著楚驍的手腕,快步朝著書房外面走去,神色間的熱情,毫不掩飾。
瑤光公主站起身,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快步跟在他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