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然怒不可遏,“宋棠之,司遙與我自小相識!”
“那是曾經。”宋棠之每個字都帶著寒氣。
“裴然,你爹,吏部尚書裴大人,會允你跟一個叛臣之女走得近嗎?”
“你!”裴然氣結,卻無從反駁。
父親能從當年司家的滔天大案中全身而退已是萬幸,絕不會容許他再踏進這個泥潭半步。
司遙懂他的窘迫。她緩緩站起身,對著他彎了彎膝蓋,嘴角扯出一個蒼白的弧度。
“裴公子,奴婢多謝您的好意。您請回吧。”
她這般姿態,是在替他解圍,也是在劃清界限。
裴然還想開口,卻被她一個輕輕搖頭的動作給堵了回去。
五年前司家出事,他幾乎動用了所有關系,卻連她的一根頭發都沒找到。誰能想到,她竟一直被宋棠之藏在府里。
看她這身形單薄的樣子,就知道這些年過得有多苦。
可他不能沖動,任何魯莽的行為,只會讓她在宋府的日子雪上加霜。
三人周圍的空氣幾乎都凝固了。
賓客們紛紛側目,交頭接耳,誰都看得出鎮國公世子和吏部尚書公子之間的劍拔弩張。
安樂候也是,此刻他倚著不遠處的一根廊柱,手里搖著一把玉骨扇,一雙桃花眼正饒有興致地在司瑤身上打轉。
一個身份低微的侍妾,竟能讓鎮國公世子和尚書公子當眾對峙,他很是好奇。
他細細著打量著司遙,雖說穿著打扮不起眼,那張臉卻生得極好,尤其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甚是勾人。
他輕佻一笑,晃悠悠走了過去,打破三人僵局。
“這是怎么了?宋世子,裴公子,何故生這么大氣。”
“本候可是聽說,平日里兩家最是要好的。”
安樂侯嘴里說著兩人,腳卻站定在司瑤面前。
“嘖嘖,這小娘子臉白的,看著就讓人心疼。”
他伸出手,想去捏司瑤的下巴,司瑤下意識地偏頭躲開,身體往后縮了縮。
“喲,還挺烈?”安樂侯被躲開也不惱,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他隨手從旁邊的桌上端起一杯酒,遞到司瑤唇邊。
“來,美人兒,喝了這杯,給爺笑一個。”
酒氣混著他身上甜膩熏香,讓司瑤一陣反胃。
她忍著不適,低聲回絕:“侯爺請自重,奴婢……不會飲酒。”
“不會?那敢情好,本侯就喜歡手把手教人喝酒。”
他說著,手腕一用力,就要把那杯酒往司瑤嘴里灌。
“安樂侯!你放肆!”裴然再也忍不住,怒喝一聲,抬腳就要上前。
一只手卻從旁伸出,扣住了他的手臂。
是宋棠之。
“別動。”宋棠之的聲音很低,眼神卻一直鎖在司瑤身上。
裴然掙了一下,沒掙開,他怒視著宋棠之:“你瘋了?你就這么看著她受辱?”
宋棠之沒理他。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個女人如何閃躲,如何掙扎,如何用她那點可憐的力氣維護著早已不存在的尊嚴。
更想看看她是不是對誰都能這樣逆來順受,是不是寧愿受盡外人的折辱,也不肯回頭看他一眼,不肯對他服一句軟。
另一邊,陳婉那邊早就樂開了花,她捅了捅沈落雁的胳膊。
“落雁姐姐,你看,有好戲看了。”
沈落雁端著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卻沒什么溫度。
安樂侯見司瑤死活不肯張嘴,頓覺無趣。
他松開手,將酒杯重重地砸回桌上。
“行了行了,不喝就不喝,掃興的玩意兒。”
他湊近司瑤,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在她耳邊輕佻低語:
“你這副貞節烈女的樣子,倒是和你娘有幾分像。”
司瑤的身體猛地一僵。
“可惜啊,”安樂侯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惡意,“幾個月前本侯在嶺南流放營里見到她時,她可比你識趣多了……”
嶺南……流放營……
母親……
她以為……她以為母親早在五年前就已經……
她那雙死水般沉寂的眼睛里,滿是不可置信。
她猛地抬頭,一把抓住了安樂侯的衣袖。
“你說什么?”
她的聲音帶著破碎的顫抖,“你看見了我的母親?”
安樂侯對她的反應極為滿意,“怎么?現在想通了?”
他反手握住司遙的手腕,順勢將她往自己懷里一帶,“早這么乖不就好了?”
陳婉看到這一幕,頓時發出一陣意味深長的哄笑。
“喲,裝了半天,還不是個下賤胚子。”
“這就受不住了?我還以為多清高呢。”
裴然一臉錯愕地看著司瑤。
他不明白,前一刻還拼死抵抗的司瑤,怎么會突然……
宋棠之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地釘在司瑤抓著安樂侯衣袖的手上。
他等了很久。
等她求饒,等她崩潰。
可她沒有。
她寧愿被凍死,寧愿被羞辱,寧愿被旁人欺凌。
現在,她卻為了另一個男人,主動伸出了手。
“啪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
宋棠之手中的白玉酒杯,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安樂侯松開手。
他慢條斯理地退后一步,伸手拂平自己衣襟上被抓出的褶皺。
“想知道?”
“今晚子時,城東豫柳亭。”
“你若乖乖來了,本侯便告訴你。”
說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宋棠之,又用眼角掃了下滿面怒容的裴然。
沒想到小小一個裴府宴席,還能看到如此戲碼,這一趟沒白來。
他心情大好,心滿意足地搖著扇子走了,走之前還不忘回頭輕聲叮囑,“本候等你。”
嶺南,母親。
司瑤僵在原地,全身心都被這四個字占據,愣愣地望著安樂候離去的背影,全然忽略了眼前宋棠之眼中如天的怒火。
人已經走遠,宋棠之見仍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眸色愈加深沉。
“怎么,看上了?”他的語氣毫無波瀾,動作卻是上前一步,擋住了她的視線。
高大的陰影撲面而來,司遙抬頭,撞進了他毫無溫度的眼中。
見她不答,他沒了耐心,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司瑤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她腦子里亂成一團,根本聽不清宋棠之在說什么。
“看著我!”
宋棠之低吼,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行把她的臉轉了過來。
“安樂侯是什么貨色,你不知道?你就這么作踐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