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周圍幾個貴公子都忍不住低笑出聲。
沈落雁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笑容差點沒掛住。
“棠之哥哥,你又取笑我,這是母親近些日給我繡的。”她輕跺了下腳,強作挽回顏面,“是我不小心,手滑了。”
她說著,又看向湖邊的司遙,語氣里滿是關切。
“司遙妹妹,湖水太涼了,快起來吧,一塊帕子而已,不要了便是。仔細凍壞了身子。”
司遙此時已經把手帕撈起,正撐著濕滑的青石板,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盡管她動作謹慎,半身衣裳依舊濕透了。
湖水順著她的衣袖往下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走到沈落雁面前,將那方濕透的帕子遞了過去。
“沈小姐,您的帕子。”
她攤開手掌,浸滿湖水的繡帕正躺在她凍得發白的手心。
沈落雁瞧著手帕,眼里適時溢出喜色,正想伸手去拿,卻被宋棠之攔下。
宋棠之替沈落雁接過那方帕子。
冰冷濕滑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著她濕漉漉的袖口,看著她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然后松開了手。
“臟了的東西,扔了便是。”
園子里靜得可怕。
幾道摻雜著憐憫的目光落在司遙身上,又很快移開。
司遙卻只是垂下頭,躬身行禮:“是奴婢唐突了。”
而后一言不發,默默退到了一旁,重新做回那個不起眼的影子。
宋棠之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眼底壓著的火氣更盛。
方才在后院里那點伶牙俐齒的勁頭呢?
現在又成了啞巴?
她是不是覺得,用這種方式作踐自己,很有趣?
看著地上那方臟污的帕子,沈落雁眼底的得意一閃而逝。
她親昵地挽住宋棠之的胳膊,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棠之哥哥,我們快進去吧,宴席都快開始了。”
“嗯。”
宋棠之淡漠地應了一聲,再沒看司遙一眼,轉身便朝宴客廳走去。
眾人立刻簇擁著跟上,經過司遙身邊時,都下意識地繞開一步,如同避開什么不祥之物似的。
林語柔想上前,卻被旁邊的丫鬟死死拉住。
“小姐,使不得啊……”
不過轉瞬功夫,湖心亭邊就只剩下司瑤孤零零一人。
濕透的裙擺緊貼著肌膚,寒風一吹,她便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宴客廳里傳來陣陣絲竹之聲,夾雜著人們的歡聲笑語。
那熱鬧,那溫暖,都與她無關。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帕子。
許久,她彎下腰,將那方帕子撿了起來。
她走到湖邊,蹲下身將帕子上的泥污洗去。
湖水刺骨,她的手很快就凍得通紅,麻木。
洗干凈了,她便站起身,將帕子搭在旁邊的欄桿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她沒有去前夜。
她知道那里沒有她的位置。
她順著來時的路,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靠著一棵光禿禿的梅樹,緩緩坐了下來。
腹部的鈍痛又開始翻攪,混著寒氣,一陣陣收緊。
忍一忍,再忍一忍,就過去了。
只要熬過這最后二十幾天,她就能離開,去一個無人認識她的地方。
天高海闊,再無宋棠之。
“司瑤姐姐?”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司瑤緩緩抬起頭。
是林語柔。
她手里拿著一件厚實的斗篷,正滿眼擔憂地看著她。
“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林語柔在她身邊蹲下,“快把這個披上,會著涼的。”
她將斗篷披在司瑤身上。
司瑤沒有拒絕。
她現在,確實需要一點溫暖。
“謝謝。”她的聲音沙啞。
“姐姐跟我客氣什么。”林語柔扶著她,“我帶你去偏殿歇會兒吧,那里生了炭火。”
“不用了。”司瑤搖搖頭,“我在這里坐會兒就好。”
她不想再見到那些人,不想再聽見那些聲音。
林語柔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嘆了口氣。
“姐姐......”
“宋世子他……他怎能這般對你?”林語柔說著,眼眶就紅了,“還有沈落雁,她分明是故意的!”
“語柔。”司瑤打斷她,“慎言。”
這里是裴府,到處都是不明心思的眼睛和耳朵。
林語柔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她咬了咬唇,沒再繼續說下去。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林語柔從袖中掏出一個用素帕包裹的小紙包。
“姐姐,你肯定餓了,這是我偷偷給你拿的點心。”
她打開紙包,里面是幾塊精致的桂花糕。
司瑤看著那幾塊點心,愣了愣神。
她的確餓了,沒有推拒,輕捻起一塊送進嘴中。
糕點的甜香在口中彌漫開,給這具早已麻木的身體,帶來久違的一絲絲甜意。
林語柔見她都吃下了,臉上露出笑意,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巧的手爐,塞進司瑤手里。
“這個你拿著,暖和些。”
手爐里還帶著她的體溫。
司瑤握著那個手爐,指尖有了暖意。
她看著林語柔,輕聲說:“語柔,謝謝你。”
在這冰冷的人世間,這一點善意,足以讓她撐下去。
“姐姐跟我還說這些。”林語柔吸了吸鼻子,“我不善言辭,當年若不是你,我……”
“都過去了。”司瑤打斷她。
她不想再提當年。
當年的司瑤,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個為了自由,在泥沼里掙扎的罪奴。
林語柔見她不愿多談,便也不再提。
她陪著司遙坐了許久,直到有丫鬟過來尋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姐姐,你等我,我一會兒再來看你。”
司瑤點點頭。
林語柔走后,這個角落又恢復了寂靜。
司遙抱著手爐,靠著粗糙的樹干,闔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身體累,心更累。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司遙以為是林語柔回來了,沒有睜眼。
直到,一個帶著酒氣的熟悉氣息,將她整個人籠罩。
一道陰影投下,擋住了本就稀薄的天光。
“在這里裝死?”
是宋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