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林湘的話又快又毒,專往人的痛處上戳。
林語柔被她說得攥緊了手帕,嘴唇抖了抖,眼眶瞬間泛紅。
司瑤看著林語柔泛紅的眼眶,想起了五年前那個在畫案前急得掉眼淚的小姑娘。
當時她不過是隨口在太后面前掰扯幾句,沒想到讓小姑娘給記上了。
腹部的鈍痛一陣陣傳來,提醒著她自身的處境。
可她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林語柔,那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
司瑤輕嘆了口氣,有些無奈。
她向前走了一步,身子微微側了側,恰好擋在了林語柔的身側。
“何小姐記性真好,竟還記得五年前的事。”司瑤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是,你記錯了。”
“我胡說?當時在場的人可都看著呢!”何林湘叫囂道。
“你沒胡說,”司瑤淡淡道,“你只是蠢。”
“你!”
司瑤不理會她的暴怒,繼續道:“當日語柔妹妹所畫,并非鳳凰,而是《山海經》中的異鳥‘鵔’。其狀如雞,五采而文,是為祥瑞。太后娘娘見之大喜,贊其博古通今,畫技不凡。倒是何小姐你,將祥瑞認作野雞,當眾露怯,被你父親罰抄女誡百遍。怎么,是抄得不夠,如今又忘了?”
司瑤聲音清冷,字字珠璣,將當年的情景清晰復盤,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
何林湘的臉,從漲紅變成了慘白,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圍的貴女們看她的眼神,瞬間從看好戲,變成了看笑話。
“方才陳小姐說得對,這里確實臟了。”
“只是不知,臟的究竟是墨,還是某些人的心呢?”
話音落下,滿園死寂。
風過,吹起司瑤的鬢發,也吹起她身上那件白狐披風的衣角。
她就那么靜靜地站著,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仿佛五年前那個冠絕京華的第一才女,從未離開。
場面僵持下來,這時一直默默在旁邊看戲的沈落雁才悠悠起身,笑著打破僵局。
“陳妹妹消消氣,是我管教無方,讓司遙妹妹氣著你。”
“都是我的不是,妹妹可否別怪我?”
沈落雁走上前,輕輕握住陳婉的手,柔聲勸慰。
短短兩句,就把事情定了性。
司瑤垂著眼,心如止水。
陳婉胸口那團火,被沈落雁三言兩語哄得滅了大半,只剩下點不甘心的火星。“落雁姐姐,你瞧她那死人樣子,我看著就來氣!”
“好了好了。”沈落雁拍拍她的手背,目光掃過眾人,“今日是裴府的好日子,咱們是客,鬧得主人家臉上無光,豈不是失了禮數?”
她話里有話,陳婉再不忿,也只能借著臺階下。她收回手,狠狠剜了司瑤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
沈落雁笑了笑,又轉向司瑤,那目光像是帶著歉意。
沈落雁又轉向司瑤,親熱地牽起她的手,指尖冰涼。
“司瑤妹妹,你也別往心里去。”她端詳著司瑤蒼白的臉,嘆了口氣,像個真正關心妹妹的姐姐,“妹妹這般伶牙俐齒,也要看場合,免得沖撞了貴人,受苦的還是自己。”
話音里的敲打,清晰入耳。
“好了,都別站著了。”沈落雁環視一圈,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時辰不早了,宴席該開始了,我們快過去吧,別讓裴夫人等急了。”
她一發話,眾人自然都給了面子。
一群貴女簇擁著她,嘰嘰喳喳地朝宴客廳的方向走去。
沈落雁走在最前面,挽著陳婉和何林湘的胳膊,言笑晏晏。
司瑤被刻意地落在了最后面。
一行人穿過花園,前面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
裴府的園湖造景向來出色,一行女子走走停停說說笑笑,剛剛的劍拔弩張仿佛散去,一片祥和。
連林語柔也被陳婉默認拉回了一行人之列。
唯獨,除了司遙。
司遙倒是不在意這些,一個人走在后面,只感覺難得的清靜。
走到了湖心亭,沈落雁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她迎著風,伸了個懶腰,姿態優雅。
緊接著“哎呀”一聲,她手中的帕子,就從指尖滑落。
那帕子很輕,被風一吹,輕飄飄地打著旋兒,落在了湖面上。
湖水冰涼,帕子很快就被浸濕,隨著微波,慢慢向湖心飄去。
“我的帕子!”沈落雁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這可是母親特地為我新繡的,我平日里最是寶貝了。”
她轉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在司瑤身上。
“司瑤妹妹,你看這……”
周圍的人都停下腳步,看好戲似的望著這邊。
司瑤看著那方在湖水中飄搖的手帕,心里一片冰冷。
她沒有看沈落雁,只是默默地解下身上的白狐皮披風,交到旁邊的林語柔手里。
“林妹妹,幫我拿著。”
“司瑤姐姐,你……”林語柔急了,想說什么。
司瑤對她搖了搖頭。
她緩步走到湖邊,冰冷的湖水倒映出她蒼白如紙的臉。
湖邊的青石板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又濕又滑。
她蹲下身,伸出手,探入刺骨的湖水中。
冰涼的感覺瞬間從指尖蔓延開,順著手臂,鉆進骨頭縫里。
衣袖很快濕透,緊緊貼在她的皮膚上,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那手帕飄得有些遠,她需要把大半個身子都探出去,才能勉強夠到。
腹部的鈍痛,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寒意,又開始隱隱作祟。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方繡帕的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宋世子來了!”
“裴公子也來了!”
司瑤的動作頓住。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宋棠之正被一群貴公子簇擁著,緩步走來。
他今日穿的那身墨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湖邊。
在看到司瑤半個身子探進湖里,狼狽不堪的樣子時,他的眼神沒有絲毫停留,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棠之哥哥。”沈落雁迎了上去。
“你怎么到后院來了?”
宋棠之的腳步沒停,目光從沈落雁臉上掃過,最終落在了湖面上那方礙眼的帕子上。
“英國公府的繡娘,手藝見長。”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繡出來的帕子,都會自己投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