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整個安平縣,無論是城樓廢墟還是光幕之后的民居,在這一刻都陷入了絕對的寂靜之中。
蘇星月呆呆地看著那個站在血雨中的黑衣男人。
她曾經幻想過無數種結局,甚至是援軍趕到后的慘勝。可她從未想過,林奕真的能憑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地鑿穿了這必死之局。
以初境之軀,連斬兩名靈罡大妖,滅殺滿城暗樁。
這種戰績,別說在這小小的安平縣,就算是放眼整個青州鎮魔司,也足以讓那些自詡天才的校尉們羞愧致死。
“真的……贏了?”
王二揉了揉眼睛,他看著遠處那尊如神魔般的背影,突然膝蓋一軟,跪倒在泥水里,瘋狂地磕起頭來:
“林大人真乃神人下凡!林大人萬歲!”
一個人的歡呼,帶起了一群人的瘋狂。
那些原本被當作“血食”的百姓們,在那一刻爆發出積壓已久的哭聲與喊聲。在那如山呼海嘯般的聲浪中,林奕只是平靜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指縫間,還有未干的妖血。
他沒有理會身后的歡呼,只是默默地走到姥姥那堆爛肉前,俯身,五指探入。
下一刻,一顆龍眼大小、通體晶瑩且散發著淡淡幽光的青色內丹,被他收入懷中。
靈罡境大妖的內丹,這玩意兒可是好東西。
就在這時。
北方陰暗的天際處,三道刺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唏律律——!
那是一種極其雄渾、帶著金石交擊感的馬鳴聲。
只見三頭通體覆蓋著青色鱗片、四蹄踏著淡淡雷光的“雷鱗馬”,正順著被雨水沖垮的官道,如三道青色閃電般飛奔而來。
這種馬,日行三千,遇水不避,乃是鎮魔司精銳校尉的標配坐騎。
馬背上,三名身披銀甲、外罩黑袍的男子氣勢如淵。領頭的那位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劍眉星目,眉宇間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傲氣。
正是接到蘇星月傳訊后,由于擔心師妹安危,晝夜兼程趕來的陸炎。
“快!再快點!”
陸炎的聲音在雨幕中回蕩,他的臉色極度陰沉。
從跨入安平縣境內的那一刻起,他就感知到了那座“十二天干都天血煉大陣”的恐怖波動。身為靈罡境后期的強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陣法的威力。
在他的預想中,此時的安平縣恐怕早已化作一片焦土,而那個被師妹吹得神乎其神的小捕頭,多半已經化作了狐妖腹中的爛肉。
“師妹,你一定要撐住啊!”
陸炎握緊腰間的重劍,心中已經做好了血戰黑風山群妖的準備。
三騎奔騰,瞬息百丈。
當陸炎帶著兩名副手轉過最后一處彎道,看清城門口的景象時,由于速度太快,他猛地一拽韁繩。
“嘶——!”
雷鱗馬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馬蹄在大雨中劃出三道深深的溝壑。
陸炎坐在馬背上,整個人都僵住了。
想象中的群妖亂舞沒有出現。
滿城血祭的慘狀沒有出現。
陸炎僵在馬背上,胯下的雷鱗馬不安地刨動著蹄子,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他身后的兩名銀甲校尉更是面面相覷,喉嚨發干,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范疇。
沒有預想中的滿城哀嚎,沒有妖魔肆虐的煉獄。
只有一具無頭的巨大狐尸,癱軟在爛泥里,像是一塊被人隨手遺棄的破抹布。
而在那狐尸旁,一個身形單薄的黑衣青年正蹲在那里。
林奕神色漠然,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廝殺與他無關。他熟練地探手,在那堆模糊的血肉中摸索。
“噗嗤。”
隨著一聲輕響,一顆散發著淡青色光暈的內丹被他取出。
那內丹上流轉著令人心悸的靈罡波動。
真的是靈罡境大妖的內丹!
陸炎瞳孔驟縮。
身為鎮魔司的天才校尉,他太清楚這東西意味著什么。那是妖魔一身精華的凝聚。
但讓他更震驚的,是林奕本人。
陸炎下意識地開啟了望氣術。
在他的視野中,眼前這個青年的氣息雖然熾熱如火,氣血雄渾得不像話,但那分明還是凡俗武夫的范疇,體內沒有半點靈罡轉化的跡象。
“未入靈罡……這怎么可能?”
凡人逆伐靈罡?
這話本小說都不敢這么寫!
林奕緩緩站起身,隨意地在衣擺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跡,轉身看向不遠處的陸炎三人。
他從懷中掏出那本染血的賬冊,手腕一抖,拋了過去。
陸炎下意識地接住。
“這是安平縣令劉知遠與黑風山妖魔勾結,以此地百姓為陣眼,通過活人血祭供養妖魔修行的鐵證。”林奕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是過度透支氣血后的虛弱,“剩下的事,歸你們管了。”
陸炎翻開賬冊,只是掃了幾眼,臉色便鐵青一片。
觸目驚心。
這一筆筆交易背后,都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好膽!”陸炎合上賬冊,眼中殺意沸騰,“在其位謀其政,身為一縣父母官,竟敢行此等畜生不如之事!此等敗類,我鎮魔司必將其千刀萬剮!”
他再次看向林奕,鄭重道:“多謝閣下出手,若非閣下力挽狂瀾,這安平縣數千百姓,恐已遭毒手。這份大恩,鎮魔司記下了!”
林奕擺了擺手,轉身就走。
“林大人!”
身后,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原本死寂的人群再次沸騰起來。那些剛才還瑟瑟發抖的百姓們,此刻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只是遠遠地圍著,目光中滿是狂熱與崇敬。
“回家!送林大人回家!”
陸炎看著被人群簇擁著遠去的林奕,心中五味雜陳。
“師兄。”
蘇星月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一身衣裙早已濕透,但那張清冷的臉上卻帶著一絲笑意,“如何?”
陸炎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這就是你說的小捕頭?師妹,你可是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啊。”
他收斂心神,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走,去縣衙!既然妖患已除,那**,也該清算了。”
……
林奕回到那個熟悉的小院時,微微有些發愣。
原本破敗漏雨的屋頂早已修葺一新,坍塌的院墻也被重新砌好,甚至連院子里的雜草都被拔得干干凈凈,地面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那幾間廂房內,嶄新的被褥整齊地疊放著,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這都是街坊鄰居們這兩天自發做的。
在這個亂世,百姓們能給的回報不多,但這已經是他們能給出的全部。
林奕遣散了眾人,關上院門。
世界的喧囂在這一刻被隔絕在外。
太累了。
這種累,不僅僅是**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從穿越至今,他緊繃的神經就像是一根拉滿的弓弦,時刻不敢松懈。
此刻,危機暫去,那股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將他徹底淹沒。
林奕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沒有夢境,也沒有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