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庚剛一來到飯堂,便注意到,有一雙眼睛正在死死盯著自己。
他四下張望了一圈,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個滿臉傷痕的中年男人正目光如刀地盯著自己。
即便那人已經面目全非,但李長庚仍舊一眼便認出了他,這是趙二。
他裝作沒看見一般,心底卻是掀起了一陣陣驚恐與后怕。
趙二竟然挺過來了!
單看他身上的傷勢,李長庚便可想象到,趙二這些日子究竟遭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但……他依舊活下來了。
羅嘗說自己最講道理,絕不是自夸。
若無罪證便不會殺人,自己犯了事,也會給自己施刑。
可偏偏這樣的人,才最是恐怖,瘋子二字都不見得能配得上他。
李長庚打了飯,來到另一個角落坐下,桌案下的左手默默摸向懷中的留影石,這是唯一能讓趙二忌憚的東西。
盡管這塊留影石已經留存了徐天真的罪證,但必要的時候,虛張聲勢,嚇唬一下趙二也是可以的。
果然。
李長庚剛一落座,趙二便端著飯碗走了上來。
“舅舅……”
李長庚擺出一副驚恐模樣,不待趙二開口,他便連忙辯解道:“我真的什么也沒做!那晚是羅仙長突然找到我,讓我帶他回雜事房,我沒辦法,這才……”
趙二卻懶得聽李長庚解釋,只語氣生硬道:“我也被分到廢寶房了,明日一早便去報到。”
李長庚心底一驚。
此事顯然沒有經過徐天真,多半是羅嘗在安插眼線,若是如此的話,事情可就麻煩了。
見李長庚神色變化,趙二那張猙獰的臉上浮現出些許變化,他在笑:“這就怕了?別著急,山高路遠,以后你的好日子可還長著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長庚的肩膀,端著飯碗獨自離開。
李長庚坐在桌案旁,卻遲遲沒有動筷,自己的計劃隨著趙二的橫叉一腳,被徹底打亂!
現在危險的不僅僅是徐天真,還有李長庚自己!
“如果真到了這一步,那就怪不得我了……”
李長庚心底一橫,眼底浮現出一抹狠厲之色:“我被逼到今天這一步,少不了你趙二的功勞,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什么血脈親情,什么舅甥關系,和自己這條命比起來又算得了什么!
這是李長庚第一次對一個人起了殺念。
吃過飯后,李長庚不敢有半點耽擱,回到廢寶房,敲了敲徐天真的窗口,便徑自回了自己的熔煉室。
不多時,徐天真便已到來。
徐天真語氣不善:“不是說好了,養氣丹明天再給你嗎,你又要做什么?”
“我們遇上大麻煩了。”
李長庚無奈長嘆,道:“明天早上,趙二會被安排進廢寶房。”
徐天真詫異:“他居然還活著?”
趙二和劉同之事,徐天真也聽說了不少,雖說沒有實證指向趙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此事和他脫不了干系。
她本以為,趙二會在羅嘗的折磨之下求個痛快,卻沒想到,他竟真的扛過了那般非人刑罰!
徐天真帶著幾分饑屑,道:“你和你舅舅還真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個比一個狠!”
“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李長庚正色道:“你覺得,羅嘗憑什么會這么輕易放過他?”
徐天真聞言,臉色忽地一沉。
羅嘗這是擺明了在往廢寶房安插眼線!
徐天真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卻無能為力,哪怕她也是外門精銳,更是廢寶房執事,可羅嘗的決定,就連她也無權左右。
李長庚又道:“趙二與我有仇,又立功心切,行事勢必會比羅嘗更加瘋狂、不計后果。”
“他若活著,最終倒霉的只會是你和我。”
徐天真眼中更多了幾分震驚:“看來我還是太低估你了,竟然連自己的舅舅都下得去手!”
她自問,已經足夠高看李長庚,可經歷剛才的對話之后才驚覺,自己對李長庚的理解,根本就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徐天真沉思許久,又問道:“那你打算怎么對付他?”
李長庚搖頭道:“我要對付他太難。你是廢寶房執事,要給他扣帽子絕對不難。況且,在這山上的每一個人,無論弟子還是雜役,或多或少都不干凈。尤其,趙二曾經還是管事,這樣的人,小心思可不少。”
“總之,他一日不死,你就得夾著尾巴老老實實做人。”
徐天真仍是忌憚:“可若羅嘗計較起來……”
李長庚反問:“他羅嘗管天管地,難道還能管得了廢寶房的內部事務嗎,到了這里的雜役就得歸你管,天王老子來了都沒用!”
“而且,若只是些不要命的小毛病可沒什么作用,那些站不住腳且無關痛癢的罪狀不但要不了他的命,還會會讓羅嘗起疑。”
“寧可多等上幾個月,也要抓住一個足以要了趙二性命的大罪,將其一擊置于死地!”
不出手則矣,一出手,則必須一劍封喉!
徐天真陷入長久的沉思,她忽然想到了某些事,或許可解眼下的麻煩。
思量片刻后,徐天真眉頭緊蹙,開口問道:“你說,若是讓他來背我這口黑鍋,如何呢?”
李長庚反問道:“你在開什么玩笑?羅嘗開始調查你是什么時候,趙二又是什么時候來的?”
“可以不是他,但卻也可以因他而起,別以為我不知道,不止我一人在私自盜取靈鐵,你們這些雜役的手腳也不干凈,索性到時候就從趙二入手,先要了他的命再說!至于到時候追查到哪一步,會死多少個雜役,可就和你我無關了。”
李長庚心底暗暗一驚,隨即又笑道:“還說我狠,你也不遑多讓啊,不過,你倒是難得聰明了一回。”
“除此之外,給羅嘗賣個破綻一事,你也別忘了。”
“他可是清楚得很,這山上根本沒有干凈的人,哪怕揪不出你私自販賣靈鐵一事,也勢必會將你身上其他不干凈的事揪出來一二才肯罷休!”
徐天真站起身來,深深松了口氣,語氣又恢復那般冰冷:“這種事還不需要你來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