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于汴...李標...”朱由檢喃喃道,“若是動他們,朝野必然震動。”
“皇爺,”魏忠賢低聲道,“老奴以為,眼下不宜樹敵過多。
李應升已倒,東林黨必生警惕。不如暫緩一步,先解決遼東軍餉...”
“你說得對,”朱由檢停下腳步,“飯要一口一口吃。
曹于汴和李標,先記著。
你把李應升案的卷宗整理一份干凈的,只涉及他個人罪行的,明發朝堂。
另一份完整的,留在司禮監。”
“老奴明白。”
“遼東軍餉的事呢?”朱由檢問。
魏忠賢又呈上一份文書:“老奴已與戶部、兵部會商,擬定章程:從許顯純、李應升查抄款項中,撥出四十萬兩,作為遼東首期軍餉。
由司禮監派員、戶部主事、兵部武庫司郎中三人共同押送,直發山海關。”
朱由檢仔細看過章程,點了點頭:“可以。押送人選要可靠,特別是司禮監這邊,你親自挑人。”
“老奴已選定了曹化淳,此人謹慎忠誠,可當此任。”
“曹化淳...”朱由檢回憶著這個名字。在原本的歷史中,曹化淳也是崇禎信任的太監之一,后來北京城破,背了不少黑鍋。
“準了。”
魏忠賢正要告退,朱由檢忽然叫住他:“魏伴伴,朕問你一事。”
“皇爺請講。”
“若是朕讓你去查江南的稅賦,特別是鹽稅,你敢去嗎?”
魏忠賢渾身一震。
江南,那是東林黨的大本營,是天下財富匯聚之地,也是稅收漏洞最大的地方。
鹽稅更是朝廷重要財源,但層層盤剝,真正能進入國庫的十不足一。
去江南查稅,等于捅馬蜂窩。
但魏忠賢只猶豫了一瞬,便躬身道:“皇爺讓老奴去哪,老奴就去哪。
只是...江南水太深,若沒有皇爺全力支持,老奴怕...”
“怕有去無回?”朱由檢替他說完,忽然笑了。
“你放心,朕不會現在讓你去。但這一天,不會太遠。”
他走到魏忠賢面前,拍了拍老太監的肩膀,這個舉動讓魏忠賢受寵若驚。
“先把眼前的事辦好。遼東軍餉要安全送到,李應升的案子要收好尾。
至于江南...朕需要準備一把更鋒利的刀。”
魏忠賢抬起頭,看到年輕皇帝眼中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不是少年天子的稚嫩,也不是老謀深算的陰沉,而是一種...仿佛能看透未來的篤定。
“老奴...謹記。”
魏忠賢退出后,朱由檢獨自站在殿中,望向南方。
江南,東林黨的根基,天下財賦半出之地。
那里的世家大族、豪商巨賈,與朝中官員盤根錯節,織成了一張巨大的利益網。
這張網吸食著大明的血液,卻無人敢碰。
但朱由檢知道,不碰這張網,大明的財政就永無好轉之日。
“陛下,”王承恩悄聲進來,“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求見。”
“讓他進來。”
田爾耕大步走入,跪地行禮:“臣田爾耕,叩見陛下。”
“起來吧,”朱由檢打量著他。田爾耕是魏忠賢的親信,執掌錦衣衛多年,名聲不好,但能力確實有。
“朕有件事交給你辦。”
“請陛下吩咐。”
“錦衣衛在江南,可有可靠的眼線?”
田爾耕心中一凜:“有是有,但江南那邊...戒備森嚴,各方勢力錯綜復雜,錦衣衛的活動一直受限。”
“朕給你加派人手,撥付銀兩,”朱由檢道。
“你要在三個月內,給朕摸清楚江南鹽稅的真實情況。
哪些人在走私,哪些官員在包庇,鹽稅每年到底該收多少,實收多少,朕要看到詳細的賬目。”
田爾耕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比查抄許顯純兇險十倍的任務。
但他同樣知道,這是機會。皇帝明顯要重用錦衣衛,與東廠形成制衡。
“臣...領旨。”
“記住,要暗中進行,不得打草驚蛇。”朱由檢叮囑。
“若遇阻力,可便宜行事,但必須隨時向朕密奏。”
“臣明白。”
田爾耕退下后,朱由檢揉了揉眉心。
王承恩小心問道:“陛下可是累了?要不要歇息片刻?”
“累?”朱由檢苦笑,“朕是心累。
這大明的江山,就像一個千瘡百孔的屋子。
朕現在要一邊抵擋外面的風雨,一邊修補里面的漏洞,還要防著屋里的人捅刀子。”
他走到御案前,攤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停良久,最終落下,寫下四個字:
挽天傾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王承恩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陛下...”
“王伴伴,你說朕能成功嗎?”朱由檢放下筆,輕聲問。
王承恩跪倒在地,一字一頓:“奴婢不知將來,但奴婢知道,陛下是真心為這大明江山。
奴婢...愿隨陛下赴湯蹈火。”
朱由檢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那咱們就一起,試試看能不能把這天...給補上。”
窗外,夕陽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層血色。
遠處傳來鐘聲,沉重而悠長,回蕩在北京城上空。
這是崇禎元年的冬天,大明王朝的命運,在這一刻,悄然轉向了一條未知的道路。
而這條路上,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正握著一把名為魏忠賢的利刃,準備斬開重重迷霧。
前方是萬丈深淵,也是唯一生機。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傳膳吧。吃完,朕還要看奏章。”
“是。”
燭火再次亮起,將年輕皇帝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紫禁城外的北京城里,關于今日朝堂的種種傳言,正以驚人的速度擴散。
李應升倒臺,魏忠賢復起,皇帝雷霆手段...每一個消息,都在攪動著大明政局的暗流。
山雨欲來風滿樓。
紫禁城內外已有了些年節氣息,但乾清宮東暖閣內的氣氛卻凝重如鐵。
朱由檢面前堆放著三摞賬冊,每一摞都有一尺來高。
左邊是太倉銀庫的出入記錄,中間是戶部近年賦稅征收總賬,右邊則是兵部呈報的九邊軍餉發放明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