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奏章,他召見魏忠賢。
“忠賢,查宗室勛貴的事,進展如何?”
魏忠賢呈上一份厚厚的冊子:“陛下,這是初步結果。
成國公府走私遼東人參、東珠,偷稅約十五萬兩;英國公府倒賣軍糧,獲利約八萬兩;
定國公府強買強賣,涉及命案三起…
還有,蜀王府在四川私開銀礦,年獲利二十萬兩;楚王府在湖廣強占山林,私伐木材…”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朱由檢翻看著,手在發抖。
他知道宗室勛貴**,但沒想到到這個程度。
“這些證據,足夠定他們的罪嗎?”
“足夠,”魏忠賢道,“但…陛下真要動他們?這些人加起來,占宗室勛貴大半。若一起動,恐生大變。”
朱由檢合上冊子,走到地圖前,看著大明的疆域。
他知道魏忠賢的擔心。宗室勛貴雖然沒了兵權,但影響力還在。尤其是那些就藩各地的親王,在地方經營多年,與地方官紳盤根錯節。若逼急了,真可能造反。
可不整治,朝廷就會被他們拖垮。
“忠賢,朕問你,”朱由檢轉身,“若你是朕,該如何?”
魏忠賢沉默良久,緩緩道:“陛下,奴婢有一計,但…很險。”
“說。”
“分化瓦解,各個擊破,”魏忠賢眼中閃過寒光。
“宗室勛貴看似一體,實則各有私心。福王與蜀王不和,成國公與英國公有隙…
陛下可先拿福王開刀,但只追經濟罪,不涉其他。
然后,暗中聯絡蜀王、楚王,許以好處,讓他們支持陛下整治福王。”
“好處?什么好處?”
“開海之利,”魏忠賢道,“蜀王、楚王都有商隊,早想參與海貿。
陛下可許他們船引,讓他們在開海后優先出海。
作為交換,他們不得反對陛下整頓宗室產業。”
“這是與虎謀皮。”
“是,但可爭取時間,”魏忠賢道。
“等陛下整頓完福王,國庫稍裕,再回過頭來收拾蜀王、楚王。
那時他們若識相,就讓他們繼續經商;若不識相,新賬舊賬一起算。”
朱由檢沉思。這確實是個險計,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
“好,就按你說的辦。你去安排,但要機密。”
“奴婢明白。”
魏忠賢退下后,朱由檢感到一陣疲憊。治國如弈棋,一步錯,滿盤輸。他現在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此時,南京正發生另一場風波。
秦淮河畔,夫子廟前,一群士子正在集會。
為首的叫張溥,太倉人,復社領袖。
復社是東林黨外圍組織,成員多是年輕士子,以文章氣節相標榜。
“諸位!”張溥站在石階上,慷慨激昂,“朝廷欲清丈江南田畝,追繳欠稅,此乃竭澤而漁!
江南賦稅,本就重于他省,若再清丈,士紳何以存?百姓何以活?”
下面數百士子群情激憤。
“張兄說得對!朝廷這是要逼反江南!”
“我輩讀圣賢書,當為民請命!”
“走!去巡撫衙門請愿!”
人群向應天府衙涌去。
但與此同時,在秦淮河另一邊的鈔庫街,一場商賈集會也在進行。
揚州鹽商汪老板、蘇州絲綢商顧老板、松江布商沈老板,還有寧波海商鄭老板,正與南京戶部右侍郎周延儒密談。
“周大人,開海之事,到底何時能定?”汪老板急切道,“我們可都等著呢。”
周延儒慢條斯理地喝茶:“急什么。朝廷正在擬章程,快了。”
“可士紳那邊鬧得兇,”顧老板擔憂。
“他們反對清丈田畝,也反對開海。說開海會讓商賈得勢,敗壞風氣。”
“他們那是怕,”沈老板冷笑。
“怕我們商賈有錢了,他們士紳的地位不保。什么清流,什么氣節,都是假的,說到底是為了利益。”
鄭老板點頭:“就是。我們商賈賺錢,依法納稅,利國利民。
他們士紳占著田地不納稅,還有理了?”
周延儒放下茶盞:“諸位不必擔心。
陛下開海決心已定,士紳反對也無用。
不過…”他話鋒一轉,“開海之后,關稅如何抽分?
船引如何發放?這些細則,還需商議。”
汪老板會意,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周大人辛苦,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五萬兩,助大人打點。”
周延儒瞥了一眼,沒接:“汪老板誤會了。本官不是這個意思。”
“那大人的意思是…”
“開海之后,市舶司官員人選,至關重要,”周延儒道,“這些人既要懂商務,又要忠心朝廷。諸位可有合適人選推薦?”
這是要分權,讓商賈推薦自己人。
幾個老板對視一眼,心中明了。
“大人,我有一侄,讀過書,懂算術,現在幫我管賬…”汪老板說。
“我有一外甥,精通貨殖,熟悉海路…”顧老板說。
“我有一子,雖無功名,但精明能干…”沈老板說。
鄭老板想了想:“大人,我鄭家船隊,有老舵手數十人,熟悉東海、南海航路,愿為朝廷效力。”
周延儒笑了:“好,好。本官會將這些人才推薦給朝廷。不過,開海之前,還需諸位做一件事。”
“大人請吩咐。”
“士紳反對開海,需要有人制衡,”周延儒道。
“諸位可聯絡各地商幫,形成聲勢,支持開海。要讓朝廷看到,開海是民心所向。”
“這容易,”汪老板拍胸脯,“揚州鹽商,蘇州絲綢商,松江布商,寧波海商,還有徽商、晉商余部…我們聯合起來,人數不比士紳少。”
“還有,”周延儒壓低聲音.
“清丈田畝,觸動士紳利益,他們必全力反對。
諸位可暗中支持那些被士紳欺壓的百姓,幫他們告狀,制造輿論壓力。”
這是要挑起商紳矛盾,漁翁得利。
幾個老板都是人精,一點就通。
“周大人高明!”
“我們這就去辦!”
商賈們退下后,周延儒獨自坐在雅間里,看著窗外秦淮河的畫舫,神色復雜。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
挑起商紳矛盾,短期內有利于推行新政,但長遠看,會埋下更大隱患。
商賈勢力若坐大,將來更難控制。
可眼下,他沒有選擇。
皇帝需要錢,需要推行新政,需要打破士紳壟斷。商賈,是唯一可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