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還想再爭,朱由檢已經(jīng)起身:
“今日朝會,到此為止。
清丈田畝、開海禁二事,著內(nèi)閣詳議,十日內(nèi)拿出方案。退朝!”
“退朝——”王承恩高聲唱喏。
百官叩拜,山呼萬歲。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斗爭,才剛剛開始。
退朝后,朱由檢在武英殿召見徐光啟、周延儒、陳子龍。
“今日朝會,你們怎么看?”朱由檢問。
徐光啟道:“反對者雖眾,但支持者也不少。
關(guān)鍵是…宗室勛貴的態(tài)度。他們?nèi)袈?lián)合反對,事情就難辦了。”
周延儒點頭:“尤其是福王府。
陛下今日當眾點出福王田產(chǎn),福王世子必不甘心。
臣擔心,宗室會聯(lián)合起來,向陛下施壓。”
“施壓?”朱由檢冷笑,“朕倒要看看,他們怎么施壓。
陳卿,你繼續(xù)整理江南賬冊,特別是宗室勛貴的部分,朕要詳細的名單、田畝數(shù)、年收入。”
“臣遵旨。”
“周卿,開海章程,你要多費心。不僅要考慮稅收,還要考慮管理、防走私、建水師…方方面面都要周全。”
“臣明白。”
“徐卿,新式火器、戰(zhàn)船,抓緊研制。特別是紅夷大炮,要能自主鑄造,不能總靠購買。”
“是。”
三人退下后,朱由檢獨坐殿中,沉思良久。
他知道,今天只是第一回合。
接下來,宗室勛貴、江南士紳、朝中反對派,會聯(lián)合起來,發(fā)動更猛烈的反撲。
他需要盟友,需要力量。
“王承恩,魏忠賢到哪了?”
“回皇爺,魏公公已到保定,明日可抵京。”
“好,讓他一到就進宮見朕。”
“是。”
第二天下午,魏忠賢風塵仆仆趕回京師,直接進宮。
“奴婢叩見陛下!”魏忠賢跪地,滿臉疲憊,但眼神銳利。
“快起,”朱由檢親自扶起他,“陜西情況如何?”
“流寇王嘉胤部已退入商洛山中,短期內(nèi)難剿,但亦難成大患。
賀人龍部經(jīng)整頓,軍心稍穩(wěn)。
左光先已被正法,其部由孫巡撫親信接管。”
魏忠賢呈上奏章:“這是陜西軍務(wù)整頓方案,請陛下過目。”
朱由檢翻開,仔細閱讀。
方案很詳細:汰弱留強,整頓軍紀,更新裝備,設(shè)立軍餉直發(fā)制度…
特別是“裁撤老弱,補發(fā)欠餉”一條,后面附著詳細數(shù)據(jù)。
“陜西邊軍八萬,實額只有六萬,空額兩萬,”魏忠賢解釋。
“這兩萬空額,年吞軍餉三十萬兩。
奴婢已查實,涉案將領(lǐng)三十七人,其中總兵一人,副將三人,參將、游擊十一人,其余為守備、千總。”
“好!”朱由檢拍案,“這些人,該殺!”
“奴婢已殺了一批,剩下的押解回京,聽候陛下發(fā)落。”魏忠賢又道。
“不過,整頓軍務(wù),觸動不少將領(lǐng)利益。
奴婢離陜時,已有風聲,說九邊將領(lǐng)欲聯(lián)名上書,反對改制。”
“意料之中,”朱由檢道,“還有呢?”
“還有…晉商產(chǎn)業(yè)國有化后,出現(xiàn)新問題。”魏忠賢面色凝重。
“山西那邊,楊嗣昌來信,說新委派的官員,有的開始伸手。
鹽場、鐵礦、馬市,利潤豐厚,難免有人動心。”
朱由檢心中一沉。**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查!嚴查!”他厲聲道,“朕不怕官員貪,怕的是不敢查!告訴楊嗣昌,讓他放手去查,朕給他撐腰!”
“是。”
魏忠賢猶豫一下,又道:“陛下,還有一事…陜西饑民與山西饑民,似有聯(lián)動跡象。
王嘉胤部流寇中,有不少山西口音的饑民。
奴婢擔心,若陜西流寇入晉,與山西饑民合流,局面將不可收拾。”
這正是朱由檢最擔心的。
陜西、山西連年大旱,饑民遍地。
一旦串聯(lián)起來,就是燎原之勢。
“你有什么對策?”
“以工代賑,”魏忠賢道,“在陜西、山西大規(guī)模招募饑民,修水利、墾荒地、筑道路。
以糧食支付工錢,既解決饑民生計,又改善地方設(shè)施,但這需要大量錢糧…”
錢糧,又是錢糧。
朱由檢苦笑:“朝廷現(xiàn)在最缺的就是錢糧。
江南賦稅整頓、開海禁,都需要時間。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沉思片刻:“這樣,先從內(nèi)帑撥二十萬兩,以你的名義,在陜西、山西設(shè)粥廠,招募饑民修路。路修好了,商路暢通,經(jīng)濟才能活起來。”
“陛下圣明。”魏忠賢頓了頓,“不過,奴婢聽說,今日朝會上,陛下與宗室勛貴…”
“你都知道了?”
“奴婢在進宮路上,遇到成國公府的人,言語間頗多不滿。”
魏忠賢低聲道。
“陛下,宗室勛貴勢力龐大,不可小覷。尤其是福王,他是光宗皇帝胞弟,在宗室中威望很高。”
朱由檢冷笑:“威望高?那就看看,是他的威望高,還是朕的刀快。”
他看向魏忠賢:“忠賢,朕要你辦一件事。”
“陛下請吩咐。”
“暗中調(diào)查宗室勛貴,特別是福王、成國公、英國公這幾家。
他們除了田產(chǎn),還有哪些產(chǎn)業(yè)?有哪些不法之事?
與朝中哪些官員勾結(jié)?朕要詳細的名單。”
魏忠賢心中一凜。這是要對宗室動手了。
“奴婢明白。”
“記住,要秘密進行,不要打草驚蛇。”
“是。”
魏忠賢退下后,朱由檢走到地圖前,看著大明遼闊的疆域,心中沉重。
北有建虜虎視眈眈,西有流寇肆虐,中原饑民遍地,江南士紳盤踞,朝中黨爭不休,宗室勛貴掣肘…
這個王朝,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需要下猛藥。
但下猛藥,也可能加速死亡。
他該何去何從?
“皇爺,該用膳了,”王承恩輕聲道。
朱由檢回過神來,看到窗外天色已暗。他竟站了一個下午。
“傳膳吧。”
晚膳很簡單,四菜一湯,兩葷兩素。
這是朱由檢定的規(guī)矩,皇帝用度減半,以為表率。
正吃著,忽然有太監(jiān)急報:“陛下,宮外有百姓聚集,說有冤情要訴!”
“冤情?”朱由檢放下筷子,“什么冤情?”
“說是…福王府強占民田,逼死人命。”
朱由檢眼中寒光一閃:“來了。”
這是反擊,也是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