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封家產共計折銀八百余萬兩,抓獲涉案人員三百余人,追繳贓款二百余萬兩…
但密報的最后一段,讓朱由檢皺起了眉頭。
“晉商雖倒,然山西官場積弊深重,新補官員多不熟悉政務,政令難行。
且晉商原掌控之鹽、鐵、茶、馬貿易,驟然中斷,商路堵塞,民生困頓。
若不妥善善后,恐生新亂。”
魏忠賢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反腐是必要的,但反腐之后的善后工作,同樣重要。
否則,舊的**去了,新的亂子又來了。
朱由檢提筆批注:“善后事宜,卿可便宜行事。
可設‘山西善后局’,統籌鹽鐵茶馬貿易,招募晉商舊部中有才干、無大惡者,協助經營。
務必保證商路暢通,民生穩定。”
批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反腐非為殺人,乃為治國。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需恰到好處。”
他希望魏忠賢能懂他的意思。
反腐不能只破不立,破完之后,要盡快建立起新的秩序。
批完密報,朱由檢重新坐回御案前,開始處理另一份奏章。
是徐光啟呈上的《新政推行三年規劃》。
這份規劃很詳細,分軍事、財政、吏治、民生四大塊,每塊都有具體的目標和措施。
比如軍事上,要三年內完成京營改制,裝備新式火器;
財政上,要推行預算制,清理虧空;吏治上,要完善監察體系,推行考成法;
民生上,要興修水利,推廣新式農具…
理想很美好,但現實很骨感。
這些改革,每一項都需要錢,需要人,需要時間。
而且,會觸動無數人的利益。
朱由檢沉思良久,提筆在規劃上批道:“準。然需分步實施,先易后難。
首年以穩定為主,鞏固已有成果;次年逐步推進,重點突破;三年全面鋪開,初見成效。”
他不能急。急了,就會像歷史上的崇禎一樣,急于求成,四面出擊,最終一事無成。
他要穩扎穩打,一步一個腳印。
批完所有奏章,已是深夜。朱由檢走出武英殿,站在臺階上,看著夜空中的繁星。
紫禁城很安靜,但這份安靜下,是洶涌的暗流。
朝堂上,東林黨雖遭重創,但并未消亡;地方上,士紳豪強對新政虎視眈眈;
九邊上,驕兵悍將仍難馴服;江湖中,流民饑民還在掙扎求生…
他要走的路,還很長。
“皇爺,夜深露重,回宮吧。”王承恩為他披上披風。
朱由檢點點頭,轉身回宮。
但在踏進寢宮前,他忽然停下腳步。
“王伴伴,你說…后世史書,會如何評價朕?”
王承恩一愣:“皇爺乃中興之主,必能青史留名。”
“中興之主?”朱由檢笑了,笑容有些苦澀,“朕只希望,不要成為亡國之君就好。”
這話說得太沉重,王承恩不知如何接。
“好了,朕隨口一說,”朱由檢擺擺手,“你去休息吧。明日…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寢宮的燭火熄滅了。
但乾清宮的燈火還亮著,那里,還有堆積如山的奏章在等著他。
這就是皇帝的生活。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有休息,沒有假期,只有永遠處理不完的政務,和永遠解決不完的問題。
但朱由檢沒有抱怨。因為這是他選擇的道路,是他要承擔的責任。
他要為這個即將沉沒的王朝,搏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哪怕前路荊棘密布,哪怕身后罵名滾滾。
他都要走下去。
因為他是朱由檢,是大明的皇帝,也是來自四百年后的靈魂。
他要證明,歷史,是可以改變的。
而此時,在山西太原,魏忠賢正面臨著另一個難題。
晉商八大家倒了,但他們留下的產業怎么辦?
鹽場、鐵礦、茶山、馬市…這些產業關系到山西的經濟命脈,關系到數十萬人的生計。
“魏公,這是晉商產業清單,”楊嗣昌呈上一份厚厚的冊子。
“鹽場十二處,年產鹽八百萬斤;鐵礦八處,年產鐵五十萬斤;
茶山五處,年產茶三十萬斤;馬市三處,年交易馬匹萬余。
此外還有錢莊、當鋪、貨棧、商隊無數…”
魏忠賢看著清單,眉頭緊鎖。
這么多產業,若由官府直接經營,必生**;若放任不管,又會落入其他豪強之手。
“楊按臺有何高見?”
“下官以為,當效仿北宋‘市易法’,設官營商號,統一經營,”楊嗣昌道。
“但需招募熟悉商務之人管理,官府只監督不插手具體經營。
利潤七成歸國庫,三成用于改善民生。”
“招募什么人?晉商的舊部?”
“對,”楊嗣昌點頭,“晉商經營百年,其中不乏能干之士。
只要他們無大惡,愿為朝廷效力,便可任用。
如此,既能保證產業正常運轉,又能安撫人心。”
魏忠賢沉吟。這倒是個辦法。
但讓晉商舊部繼續經營,會不會養虎為患?
“魏公不必多慮,”楊嗣昌看出他的擔心。
“可設監察制度,每處產業都派官監督,賬目需公開,利潤需上繳。若有舞弊,嚴懲不貸。”
“好,就按你說的辦,”魏忠賢拍板。
“此事由你負責,盡快讓這些產業運轉起來。記住,穩定第一。”
“下官明白。”
楊嗣昌退下后,魏忠賢獨自坐在書房里,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
他來山西已經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他查封了無數產業,抓了無數人,也殺了無數人。
手中的鮮血,已經洗不干凈了。
但他不后悔。
因為這是陛下要做的,是大明必須經歷的陣痛。
只是,有時候他會想,自己這把刀,用完了之后,會是什么下場?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古往今來,莫不如此。
但他沒有選擇。
從陛下決定用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綁在了這輛戰車上。要么跟著戰車沖到終點,要么半路被碾碎。
“義父,”田爾耕悄悄進來,“京城密報。”
魏忠賢接過密報,看完后,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笑容。
密報是朱由檢批閱他奏章的內容,最后那句“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需恰到好處”,讓他心中一動。
陛下…還是懂他的。
知道他這把刀不能只用蠻力,也要講究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