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魏忠賢親自在等。
看到陳子龍風塵仆仆、衣衫破爛的樣子,魏忠賢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陳特使,辛苦了。”
陳子龍跪地,雙手奉上包裹:“下官幸不辱命,晉商密賬抄本在此?!?/p>
魏忠賢接過包裹,沒有打開,而是扶起陳子龍:“先回宮,陛下在等。”
乾清宮里,朱由檢看著陳子龍呈上的賬冊抄本,一頁頁翻看,臉色越來越沉。
賬冊里記錄的內容,比他想象的更觸目驚心。
不只是偷稅漏稅,不只是行賄官員,不只是走私違禁品。
還有更嚴重的通敵賣國。
天啟六年,范家向建虜提供明軍在遼西的布防圖,導致寧遠外圍防線被破。
天啟七年,王家向建虜出售糧食十萬石,緩解了建虜的春荒。
崇禎元年正月,范家、王家聯合,向姜瓖行賄五萬兩,換取姜瓖對走私的默許。
而姜瓖,用這筆錢,養著自己的私兵,準備在局勢有變時…
“好,好一個晉商八大家,”朱由檢合上賬冊,聲音冷得像冰,“好一個邊鎮總兵?!?/p>
他看向陳子龍:“這些賬冊,晉商那里還有原件?”
“有,在崇善寺,已被沈百戶取走藏匿,”陳子龍道。
“但范家發現賬冊被盜,必會銷毀證據。需盡快派人取回原件。”
“魏伴伴?!?/p>
“奴婢在?!?/p>
“你親自去山西,帶錦衣衛精銳,取回原件,抓捕范永斗、王登庫等晉商首腦。”朱由檢頓了頓。
“還有…密令大同總兵王樸,監視姜瓖。
若姜瓖有異動,可就地擒拿?!?/p>
“奴婢遵旨?!?/p>
魏忠賢退下后,朱由檢對陳子龍道:“你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賞賜?”
陳子龍跪地:“下官不敢求賞。
只求…陛下能嚴懲貪腐,整頓吏治,讓山西百姓有條活路?!?/p>
朱由檢看著他,這個年輕人眼中沒有立功的得意,只有深切的憂慮和疲憊。
“朕答應你,”朱由檢道。
“你先回去休息。三日后,朕要開大朝會,你需當朝作證。”
“下官遵旨。”
陳子龍退下后,朱由檢重新翻開賬冊,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
范永斗、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家賓、田生蘭、翟堂、黃云發——晉商八大家。
姜瓖、王承胤、侯恂、張宗衡…一個個官員的名字。
這是一張網,一張覆蓋了山西、延伸到九邊、甚至觸及京城的**之網。
而現在,他要親手撕破這張網。
代價是什么?朱由檢很清楚。
晉商倒臺,山西經濟可能崩潰;姜瓖被逼,大同可能兵變;牽連的官員太多,朝堂可能地震。
但不破不立。大明已經病入膏肓,不下猛藥,只有死路一條。
他走到窗前,看著暮色中的紫禁城。
這座宮殿見證了多少興衰,如今輪到他來執掌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
“王承恩。”
“老奴在?!?/p>
“傳旨:明日罷朝。朕要好好想想,這場仗…該怎么打?!?/p>
“遵旨?!?/p>
夜色漸深,乾清宮的燈火久久未熄。
而在京城的各個角落,暗流正在涌動。
曹于汴府邸,書房里燭光昏暗。
“陳子龍回來了?”周延儒放下茶杯,神色凝重。
“回來了,直接進了宮,”曹于汴道,“看樣子,是拿到真東西了。”
“那我們…”
“靜觀其變,”曹于汴淡淡道。
“晉商的事,我們不要插手。但廠衛借機擴權,必須阻止?!?/p>
“曹總憲的意思是…”
“等陛下在朝會上拋出晉商案,我們順勢提出。
此案應由三法司會審,廠衛不得干預。”曹于汴眼中閃過精光。
“這是原則問題,陛下也不能不顧朝議。”
溫體仁點頭:“總憲高明。不過…侯恂那邊,恐怕要受牽連?!?/p>
提到侯恂,三人都沉默了。
侯恂是東林黨中堅,雖然有些貪財好貨的毛病,但能力出眾,在兵部多年,熟悉軍務。若他被晉商案牽連,對東林黨是重大打擊。
“侯恂的事…要看陛下的態度,”曹于汴嘆道,“若陛下想借機清洗東林,那我們保不住他。若陛下只是就事論事…或許還有轉機?!?/p>
“那我們要不要提前…”
“不必,”曹于汴擺手,“這個時候,越動越錯。等朝會吧?!?/p>
三人又商議了一會兒,周延儒和溫體仁才告辭離去。
他們走后,曹于汴獨自坐在書房里,看著跳動的燭火,久久不語。
作為都察院左都御史,他一生以剛直敢言著稱。
但如今,面對這個銳意革新、手段強硬的年輕皇帝,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
皇帝用魏忠賢,設審計司,推預算制,現在又要動晉商…
每一步都出人意料,每一步都直指要害。
這是中興之兆,還是…亡國之始?
曹于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道”,在這個亂世,似乎越來越蒼白無力。
同一時間,魏忠賢府邸。
田爾耕剛剛趕回京城,風塵仆仆。
“義父,劉彪那隊人…沒接到,”田爾耕低聲道。
“我們在預定地點等了三天,不見人影。后來打聽到,他們在大同附近被姜瓖的人馬截住,激戰后…全部戰死?!?/p>
魏忠賢閉了閉眼:“尸體呢?”
“姜瓖的人打掃了戰場,尸體不知去向?!?/p>
那就是毀尸滅跡了。
“陳子龍那邊…”
“曹變蛟護送的,已經安全回京?!?/p>
魏忠賢點頭:“你辛苦了,去休息吧。明日隨我去山西。”
“義父親自去?”
“對,”魏忠賢眼中閃過寒光。
“范家、王家…這次要連根拔起。
你去準備,帶三百精銳,明日出發?!?/p>
“是。”
田爾耕退下后,魏忠賢走到庭院中,看著天上的殘月。
他想起天啟年間,自己權傾朝野的時候。
那時候,他一句話可以決定官員的生死,一個眼神可以讓富商傾家蕩產。
但那時候,他只是一個弄權的閹人,一個被士大夫唾罵的奸佞。
現在不同了。陛下用他,不是用他的權術,是用他的能力,用他這把刀,去砍向大明的頑疾。
這是污名,也是機會。
若真能助陛下整頓河山,他魏忠賢在史書上,或許能留下不一樣的一筆。
哪怕只是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