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全都敞開著,里面裝滿了賬冊、契約、書信、票證,層層疊疊。
記錄了沈家三代在鹽業上的所有經營——以及所有的隱秘。
魏忠賢一頁頁翻看著,面色平靜。
曹于汴和倪元璐站在一旁,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天啟三年,私鹽船七艘,經漕幫護送,未繳稅銀一萬四千兩。
分潤漕運衙門四千兩,漕幫三千兩,余七千兩入賬。”
魏忠賢念出一段,抬眼看向沈萬三。
“沈老爺,這漕運衙門里,收錢的是哪位大人?”
沈萬三面色灰敗,但語氣平靜:“時任漕運參將馬士英,現調任鳳陽巡撫。
經手人是他的妻弟,現任漕運司倉大使。”
“很好,”魏忠賢記下,繼續翻看,“天啟五年,虛報鹽引損耗三萬引,冒領朝廷補貼一萬八千兩。
此事需鹽運使司配合...張汝舟簽字畫押,分得六千兩。”
曹于汴的手微微顫抖。張汝舟是他的同年,當年還曾向他請教過學問。
倪元璐則快速記錄著,眼中既有震驚,也有興奮。這些第一手的資料,比他想象的還要觸目驚心。
“天啟六年,”魏忠賢的聲音頓了頓。
“京城某位大人壽辰,送白玉如意一對,價值三千兩。
另有‘炭敬’五千兩,走通政司某官員渠道...”
他沒有念出名字,但曹于汴看到信箋上的暗記,臉色瞬間慘白。
那是他一位至交好友的私章——現任禮部侍郎,東林黨中堅。
“夠了!”曹于汴忽然開口,聲音嘶啞,“魏公公,這些...這些可否容后再議?”
魏忠賢抬頭看他:“曹公的意思是?”
“牽連太廣了,”曹于汴頹然坐下。
“若按這些證據查辦,朝堂將空了一半。
屆時政務癱瘓,誰來處理國事?遼東軍務、陜西民變,又當如何?”
倪元璐欲言又止。他理解曹于汴的顧慮,但若因為這些顧慮就放過貪腐,那改革從何談起?
魏忠賢放下賬冊,緩緩道:“曹公的顧慮,咱家明白。
所以咱家才請兩位來商議——這些證據,該如何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圣上讓咱家來揚州,首要任務是追回稅款,充實國庫。
至于辦多少人、辦到哪一級,圣上說...可以斟酌。”
曹于汴眼中閃過一絲希望:“陛下的意思是...”
“首惡必辦,脅從可寬,”魏忠賢轉過身,“但寬宥不是無條件的。
貪墨的銀子要吐出來,該補的稅要補上。
還要立下保證,從今往后依法納稅,配合改革。”
倪元璐眼睛一亮:“這是給所有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不錯,”魏忠賢點頭,“但機會只有一次。沈老爺,”他看向沈萬三。
“你獻出這些證據,是大功一件。
咱家可以保你沈家血脈不絕,甚至可以給你留一部分家產。
但你得做個表率,沈家這些年偷漏的稅款,合計多少?”
沈萬三早已算過:“自萬歷四十五年至天啟七年,二十年間,偷漏鹽稅、冒領補貼、走私私鹽,共計...二百八十七萬五千四百兩。”
這個數字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二百八十七萬兩!幾乎相當于朝廷一年的鹽稅總收入!
“你能吐出多少?”魏忠賢問。
“現銀、田產、商鋪,全部變現,大約能湊出一百五十萬兩,”沈萬三苦笑。
“余下的...實在拿不出了。”
魏忠賢沉吟片刻:“一百五十萬兩,再加沈家在鹽場的全部股份,折算下來差不多二百萬兩。
余下的...咱家可以替你向圣上求情,分期補繳。”
沈萬三跪倒在地:“謝公公...謝公公!”
“別急著謝,”魏忠賢淡淡道,“你還要做一件事,出面勸說其他鹽商。
讓他們也交出證據,補繳稅款。做得好了,他們的罪責可以減輕。做得不好...”
他沒有說完,但沈萬三懂了。
這是要他做那個“榜樣”,也是要他做那個“惡人”。
“老朽...明白。”
當夜,揚州城各大鹽商都收到了一封請柬,落款是沈萬三。
請柬很簡單:明日午時,沈府,商議要事。
所有人都知道這“要事”是什么。
二十三位揚州最大的鹽商齊聚,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他們中有的與沈家世代交好,有的與沈家明爭暗斗,但此刻都坐在同一間屋子里,面對著同一個難題。
沈萬三坐在主位,身邊站著魏忠賢派來的兩名錦衣衛,這是明擺著的威懾。
“諸位,”沈萬三開口,聲音沙啞,“今日請各位來,是要商量一條生路。”
“生路?”一個胖子冷笑,“沈公,您這是要把我們都賣了啊!”
“是賣,還是救,諸位自己判斷,”沈萬三平靜道。
“魏公公給了兩條路。第一條,主動交出所有賬目,補繳稅款,配合改革。
如此,可以既往不咎,保留部分家產,子孫可參加科考。”
花廳里一陣騷動。
“第二條呢?”有人問。
“第二條,”沈萬三頓了頓,“等錦衣衛查上門。
到時候,家產全數充公,主犯斬首,家屬流放,三代不得科考。”
死一般的寂靜。
“沈公,您交了多少?”一個精瘦的老者問。
“沈家二十年間,偷漏稅款二百八十七萬兩,”沈萬三坦然道。
“老夫交出了一百五十萬兩現銀,加上鹽場股份,合計二百萬兩。余下的,分期補繳。”
“二百萬兩!”眾人驚呼。
“沈家...這是要傾家蕩產啊!”
“傾家蕩產,總比滿門抄斬強,”沈萬三淡淡道。
“諸位自己算算,這些年賺了多少不該賺的錢?現在吐出來,買條生路,不虧。”
一個中年商人猛地站起:“我不信!
朝中那么多大人收了咱們的孝敬,能眼睜睜看著魏忠賢胡來?我要寫信給...”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一名錦衣衛走到了他面前,將一沓書信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周老板,這是從你書房暗格里搜出的,”錦衣衛冷聲道。
“天啟四年至七年,你與漕運衙門、戶部、乃至都察院某位大人的往來書信,共計四十七封。
需要當眾念念嗎?”
周老板面如死灰,癱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