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檔的喧囂聲幾乎要掀翻頂棚,隔壁桌幾個喝高了的古惑仔正光著膀子,踩在塑料凳上大聲劃拳,劣質音響里循環播放著震耳欲聾的八十年代粵語老歌。
在這堪稱完美的市井噪音掩護下,昆哥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徐燃,粗獷的面容下透著身為督察的嚴謹,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處境不好了?你之前不是已經在地下拳賽引起秦天的注意了嗎?”
徐燃是警方布局很關鍵的一步。
如果他這里出了差錯……后果不堪設想。
徐燃并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瓶冒著冷氣的冰鎮啤酒,給自己倒滿,隨后借著拿紙巾擦手的動作,將一個被揉得有些皺巴巴的煙盒,極其隱蔽地推到了昆哥的手邊。
“這是這段時間,我在秦正陽和龍叔手底下搜集到的一些外圍賬目和走私線索,里面還有幾個堂口頭目的秘密交易錄音。全在里面的微型SD卡里。”徐燃壓低聲音,語氣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昆哥不動聲色地用寬大的手掌蓋住煙盒,順勢揣進了自己那件花襯衫的口袋里。
他夾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里,嚼得嘎嘣作響,眼神掠過一抹贊賞:“干得漂亮。有了這些,足夠把龍叔底下那幾個紅棍先釘死了。不過……你剛才說計劃有變,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煩?”
徐燃端起酒杯,戰術性地抿了一口,隨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作為一個在模擬世界里游刃有余的老玩家,他此刻將一個盡職盡責、卻又因為任務受挫而深感焦慮的臥底警察形象,拿捏得死死的。
“哎!”
他伸手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露出一副苦惱至極的樣子:“現在可怎么辦才好啊?”
“原本我的計劃很順利。只要在地下黑市的拳臺上繼續打下去,展現出足夠的狠辣和價值,順理成章就能被秦正陽看重,然后調到他弟弟所控制的黑道勢力去干黑活,借機接觸核心機密。”
“可萬萬沒想到,那天地下黑市突然發生動亂,被掃了場子。秦正陽的女兒秦曼,當時剛好被困在里面。”
徐燃苦笑了一聲,眼神里滿是無奈:“我為了救人,展露了實力。結果陰差陽錯的,秦曼非要指定我做她的貼身保鏢,秦正陽也同意了。我現在每天都被困在半山的秦家別墅里陪大小姐讀書逛街,連秦天那個老狐貍的面都見不到,這臥底任務還怎么往下推?”
聽到這番充滿戲劇性的遭遇,昆哥也是愣了好一會兒,隨后原本緊繃的眉頭反倒舒展開了。
他拿起酒杯跟徐燃碰了一下,寬慰道:“阿燃,臥底這種事情,本來就說不準,發生什么意外都是有可能的。你也不要太過于自責。”
“你能打入秦家內部,甚至成了秦正陽女兒的貼身保鏢,這本身也是一種信任的積累。至少,你現在的身份很干凈,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千金大小姐的保鏢是差佬。”
“可是時間不等人啊。”徐燃繼續扮演著焦急的角色,“秦天最近動作越來越隱秘了。”
“你說得對,我們時間不多了!”昆哥的眼神瞬間變得冷峻起來,他壓低身子,湊近徐燃,“必須抓緊了!必須要在港城拿下秦天,拿到他犯罪的鐵證。不然一旦讓他轉移完資產出了國,逃到那種三不管地帶,這種跨國犯罪分子就徹底不好收拾了!”
徐燃神色一凜,鄭重地點頭:“明白。”
昆哥夾著煙,眉頭緊鎖地思索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頭警醒道:“阿燃,機會可能馬上就要來了。”
“過幾天,港城會有一個極其隆重的商會晚宴,秦天作為明面上的慈善家和太平紳士,必然會親自出席。根據我們安插在其他社團的臥底傳回來的線報,這明面上是一個冠冕堂皇的晚宴,實際上,秦天極有可能會在晚宴的掩護下,與境外買家進行一場非法的核心交易,轉移大批資產。”
徐燃眼神一凝:“警隊打算怎么做?”
“警方高層正在緊密部署,考慮怎么實施這次抓捕或者攪局行動。”昆哥緊緊盯著徐燃的眼睛,低聲提醒道,“這對你來說,是一個絕佳的破局點!”
“既然你是秦曼的保鏢,那種級別的晚宴,秦曼多半會去,你也一定會隨行。或許你可以借這次警方行動的機會,在混亂中制造一個契機。只要你能在這個關鍵時刻救駕,或者幫秦天化解一次危機,獲得他的絕對信任……你就能徹底擺脫保鏢這個邊緣身份,從而進入秦家的權力核心上位!”
徐燃微微瞇起眼睛。
如果是普通的臥底,聽到要利用警方的行動來給黑老大“表忠心”,肯定會有極大的心理負擔。
但徐燃不同,他在這個世界本就是來體驗人生的,這種“碟中諜”的戲碼,只會讓他覺得刺激。
“我明白了,昆哥。”徐燃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我會留意秦曼那邊的動靜,提前摸清晚宴的安保布置。只要機會一出現,我會死死咬住秦天。”
“萬事小心。在秦天那個老狐貍面前,千萬別露出馬腳。”
說到這里,昆哥夾著煙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臉上的橫肉抽動著,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阿燃……”昆哥沉默了片刻,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上了一絲沙啞,“這次晚宴的抓捕行動,我會親自帶隊進去。秦天手底下養的都是些不要命的亡命徒,一旦交火,那就是真刀真槍的硬仗,肯定會有危險。”
說著,昆哥從貼身的內兜里摸出一張折疊得四四方方的小紙條,順著油膩的桌面,輕輕推到了徐燃的面前。
“干我們這行的,哪天把命交出去都不意外。”昆哥粗獷的眼中閃過一抹極其隱忍的苦澀與牽掛,
“如果我這次真的出了什么不測,回不來了……我希望你能幫我照看一下我的子女。他們還小,不能沒了依靠。”
徐燃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看著昆哥那張寫滿決絕的臉,伸手將那張紙條拿了過來,緩緩展開。
紙條上沒有寫別的,只有一個端端正正的真名:蔡昆。
名字下方,跟著一串私人的聯系方式和家庭住址。
在這魚龍混雜的街頭,這是兩代臥底之間最沉重的托付。
徐燃將紙條攥進掌心,深深地看了一眼昆哥,隨后沉聲說道:“知道了。你也保重。”
“呵呵,當差嘛。”
昆哥釋然地笑了笑,隨即一把抹掉臉上的沉重,重新恢復了那副兇神惡煞的惡霸模樣,站起身扯著嗓子大喊:
“老板!買單啦!搞快點!”
兩人一前一后,極其自然地融入了夜市熙熙攘攘、煙火氣十足的人流中,各自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