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珩帶著一行人來到軍營,早有幾個將領在軍營門口等待。他們遠遠看到裴景珩的身影往前迎了數步,待裴景珩行到跟前,跪下行禮道:“啟稟樞相,將士們已經集結完畢,只等您檢閱。”
裴景珩應了一聲,翻身下馬,便由幾個將領陪同著向軍營走去。
軍中將士無不對裴景珩肅然起敬。他雖然是文官出身,實則武藝精湛得令人咋舌,怕是連軍中頂尖的武將都要甘拜下風。更難得的是他運籌帷幄的本事,短短兩個月間,竟將一場必敗之局生生扭轉。那排兵布陣的章法,那料事如神的智慧,讓將士們驚嘆不已。這般人物,當真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朔風如刀,漫天飛雪簌簌落滿校場,天地間一片蒼茫素白。積雪沒踝,寒氣砭骨,可偌大軍營之中,竟無半分蕭瑟之氣。
點將臺高筑于風雪中央,臺沿積著薄雪,朱漆早已被寒風吹得發暗。裴景珩一身玄色錦袍,外罩銀狐裘氅,墨色玉帶束得腰身挺拔,立于高臺最前。風雪撲打在他眉目間,落滿肩頭鬢角,他卻紋絲不動,身姿如崖間孤松,清峻凜冽,自帶一股懾人威儀。
他指尖輕按在覆雪的石欄上,眉目沉冷,眸光掃過下方萬千甲士。只這一眼,漫天風雪似都為之一滯,整座校場靜得只剩呼嘯風聲與落雪之聲。
“將士——聽命!”
中軍傳令官一聲大喝,穿破風雪。
下一刻,甲葉碰撞之聲驟起,鏗鏘如金石相擊。萬千士卒齊齊抬首,鐵甲上落滿白雪,卻個個腰桿筆直,如鐵鑄石雕。長槍如林刺破風雪,旌旗在寒風中獵獵狂舞,霜雪沾纓,刀鋒映寒,每一雙眼睛都亮如寒星,不見半分瑟縮。
“遵樞相令!”
齊聲呼喝如驚雷滾地,震得空中飛雪亂顫,聲浪直沖云霄,壓過呼嘯北風。士卒踏雪列陣,步伐齊整如一人,雪沫飛濺,鐵蹄踏碎堅冰,氣勢如虹,悍不畏死的血氣直沖九天。
裴景珩立在高臺之上,狐裘被寒風卷得翻飛。他望著眼前這支浴雪而立、氣吞山河的雄師,薄唇微抿,眼底無半分波瀾,唯有一身執掌兵權的沉肅威嚴,與這漫天風雪、萬里疆土,融為一體。
待閱兵完畢,裴景珩帶著主要將領來到帥帳,便看到樓澈在那里等待。
裴景珩對身側的將領說道:“你們先進去,我稍后就來。”
將領們領命,走進帥帳。
樓澈方才還站在遠處觀望,見裴景珩身邊終于沒了旁人,立刻三步并作兩步趕上前去。他壓低聲音道:“世子,屬下已命人將二公子仗勢欺人、強占民女的罪證悉數呈遞大理寺。大理寺卿特意讓屬下將此物轉交給您?!?/p>
裴景珩展開那張泛黃的狀紙,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摩挲。狀紙上不僅詳實地記載著裴朔橫行京城、欺壓百姓的種種劣跡,更赫然寫著他在煙花之地醉酒后,公然揚言支持桓王登頂的狂悖之言。
待裴景珩將狀紙細細閱畢,樓澈又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大理寺卿特意囑咐屬下提醒世子,此事蹊蹺,恐是有人刻意構陷國公府。還請世子仔細思量,近日可曾得罪過什么人?“
大理寺卿尚未顯達時曾受過裴景珩的恩惠,這份知遇之恩讓他始終銘記在心。他雖年長裴景珩幾歲,卻在心底暗自以門生自居,每每相見必執弟子禮,對這位恩人敬重有加。
這般深厚的情誼,兩人心照不宣地藏在心底,從未在人前顯露分毫。朝堂之上,他們仍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旁人絲毫看不出這層隱秘的師生之誼。
“你親自去調查這件事情,務必把尾巴都掃干凈了?!?/p>
樓澈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家主子,喉頭滾動了幾下才艱難地開口,“世子,莫非這背后之人是表......“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表姑娘“三個字終究沒能說出口??僧斔辞迨雷幽樕夏歉辈懖惑@的神情時,心下便已了然——除了那位表姑娘,還能有誰?
他不由得暗自苦笑。在這偌大的國公府里,能讓世子如此縱容、如此不計原則的,也就只有那位表姑娘了。平日里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世子爺,偏偏在她面前總是這般毫無底線地寬容大度。
“去吧?!?/p>
樓澈領命去調查了。
裴景珩將狀紙折好,塞在袖口里,這才走進帥帳。
…
直到午后李嫻婉才終于尋了個空隙溜出府門。她原以為太夫人和大夫人定會喚她過去問話——英國公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分明暗示著要談的事十之**與她有關。
莫非是她與裴景珩的私情走漏了風聲?昨夜那番極為隱秘,外人斷無可能知曉。除非......是裴景珩親口告知英國公?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了。那絕無可能。她太清楚這些世家公子的脾性,得手后哪個不是急著撇清干系?更何況是裴景珩這般顯貴的人物。
可是若不是那件事情,李嫻婉又實在想不出來會是什么事情。
這樣惴惴不安等到了午后,李嫻婉便不打算等了。她出府之后,讓車夫等在東市寄存車馬的地方,然后帶著靈溪去了傘坊。
傘坊里,她與惠娘細細交代各項事宜。這位惠娘是她千挑萬選才定下的管事,為人精明能干,將傘坊打理得井井有條。交代完畢,李嫻婉又匆匆登車,直奔李雁書所在的學堂而去。
那學堂坐落于東郊山麓,四周青山環抱,環境清幽雅致。學堂附近聚居的多是些讀書人,鄰里之間相處和睦,倒是個遠離塵囂的清凈所在。馬車碾過覆雪的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驚起幾只棲息在枝頭的雀鳥。
那時太夫人提議讓李雁書去國公府的學堂讀書,李嫻婉心里像堵了塊石頭似的難受。國公府的學堂里坐著的不是府上的少爺公子,就是慕名而來的其他貴族子弟,個個都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阿書這般出身,夾在這群眼高于頂的少爺中間,只怕連呼吸都是錯的。
這孩子從小就是個藥罐子,三天兩頭就要請大夫。若是再被那些紈绔子弟冷眼相待,怕是連湯藥都救不回他的身子骨。
可太夫人這番心意,又實在叫人難以推卻。國公府的學堂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好,多少達官顯貴擠破頭都想把子弟送進去。若是回絕了太夫人的好意,倒顯得她不知好歹,辜負了老人家一片苦心。
李嫻婉捏著帕子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心里像壓了塊石頭似的沉。
她心事重重地走著,思緒飄遠,腳步也跟著飄忽起來。一個不留神,她猛地撞進了一個堅實的胸膛。那人的身軀高大挺拔,胸膛硬得像堵石墻,撞上去的瞬間竟將她彈開了幾分,踉蹌著就要向后倒去。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肢,將她扶正。
那人待她站穩后,便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后退一步,恰到好處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這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失禮數,又不顯得過分親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