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嫻婉驚魂未定地抬頭,正對上裴景珩那雙沉靜的眼眸。原來方才與她相撞的是他,及時扶住她的是他,此刻彬彬有禮退開的也是他。
李嫻婉趕忙行了一禮,“世子。”
裴景珩沉默了片刻,低低地應了一聲,側身從她身旁走過,腳步聲沉穩有力,漸漸遠去。
李嫻婉這才暗暗松了口氣。方才裴景珩駐足不語的瞬間,她分明感受到兩道灼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仿佛帶著溫度,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此刻隨著他的離去,那兩道令人心悸的目光也隨之消散,仿佛一種無形的壓力被重重卸下,她的心終于恢復了平靜。
回到偏院,李嫻婉躊躇再三,終于下定決心去見太夫人。她原想說服太夫人不要讓阿書去國公府的學堂,不料還未等她開口,太夫人便帶著歉意說道:“婉丫頭,我今日剛收到消息,學堂里的名額已滿,阿書怕是去不成了。我再給阿書物色別的學堂吧。“
李嫻婉心中暗喜,連忙應道:“多謝太夫人掛念。我聽聞東郊有個學堂甚好,想送阿書去那里讀書。“
太夫人略一思索,點頭道:“東郊的學堂我也有所耳聞,確實不錯,阿書去那里倒也合適。“
李嫻婉趕忙行禮感謝,心中不免喜出望外,壓在她心頭的一件大事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她怔怔出神,昨日偶遇時裴景珩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睛竟又浮現在眼前。這般棘手的事情竟如此輕易化解,莫非與他有關?
李嫻婉指尖微顫,隨即自嘲。她深知人貴有自知之明,裴景珩那樣位高權重的人物,每日經手的都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又怎會為她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費心?
“表姑娘,東麓書院到了。”小廝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將李嫻婉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靈溪貼心地給李嫻婉披上裘衣,然后打開了車門。
李嫻婉抬眼望去,東麓書院那巍峨的門樓便撞入眼簾。皚皚白雪覆在青瓦上,檐下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格外醒目,“東麓書院“四個大字筆力遒勁,在雪光映照下更顯莊重肅穆。
書院門前,積雪已被人清掃得干干凈凈,露出青灰色的石板,只留下幾道掃帚劃過的痕跡。那些被掃起的雪堆整齊地碼放在院墻邊,形成了一道低矮的白色屏障,與青灰色的院墻相映成趣,透著一種冬日特有的靜謐與肅穆。偶有寒風吹過,墻角的雪堆便簌簌落下幾粒晶瑩的雪粒。
李嫻韻帶著靈溪來到門前,扣響了厚重的木門。過了半晌,才有閽役將門自內打開,他本是皺著眉頭,很是不耐煩,如此大冷天還有人來討饒,但是當看到門口的兩位妙齡女子,眉目不禁舒展開來,面上帶著些討好的意味,“姑娘又來看李公子了?”
李嫻韻隔三差五都會來看李雁書,守門的閽役對她已經比較熟悉了。
“有勞了。“李嫻婉輕聲說道。
“姑娘且稍候片刻,小的這就去請李公子過來。“那看門的閽役恭敬地應著,輕輕將院門掩上。
李嫻婉自打頭一日送李雁書來書院,就察覺到這里的先生仆役對她姐弟二人格外殷勤,處處都透著幾分不同尋常的禮遇。她暗自思忖,這想必是太夫人暗中打過招呼的緣故。雖說書院本是清靜讀書之地,可這人情世故的往來卻也是免不了的。想到此處,她心中對太夫人的感激之情又添了幾分。
不多時,院門內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那蹦蹦跳跳的節奏一聽就知道是李雁書。李嫻婉聽著弟弟熟悉的腳步聲,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院門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還沒等門完全敞開,一個圓滾滾的小身影就像顆小炮彈似的沖了出來,一頭扎進李嫻婉的懷里。小家伙身上穿著厚重的棉布衣裳,把姐姐撞了個滿懷。
李嫻婉被這突如其來的沖撞震得后退半步,忍不住噗嗤一笑,“你這孩子,都多大的人了還這般毛毛躁躁?“雖是責備的話語,眼角眉梢卻掩不住滿溢的疼愛。
李雁書仰起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烏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著姐姐,“我想阿姐想得緊,這才沒忍住。“聲音軟糯得像是剛出鍋的糯米糍。
李嫻婉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這小滑頭,明明前兩日才見過,偏生說得像分別了三年五載似的,就他嘴甜,會哄人開心。
李嫻婉溫柔地撫過弟弟柔軟的發絲,指尖還殘留著那份親昵的溫度,抬眼卻瞧見山長也一同走了出來。她神色一斂,趕忙將李雁書拉到身側,整理衣袖后朝著山長深深一揖,聲音清潤如初春的溪水,“阿書頑劣,多虧山長悉心教導。。“
“姑娘客氣了,雁書天資聰穎,一點就透,讓人喜歡得緊。”
李嫻婉微微欠身,嘴角含著得體的笑意,“山長這般抬愛,實在愧不敢當。“她頓了頓,目光溫柔地望向身旁的阿書,“今日我想帶這孩子出去用個便飯,天黑前定會將他送回書院,不知山長可否行個方便?“
“姑娘請便。”
李嫻婉剛要開口致謝,察覺到山長的視線越過她肩頭,投向更遠處。只見山長臉上的笑意愈發舒展,比方才更添幾分熱忱。
她這才恍然意識到身后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轉身望去,只見裴景珩正緩步而來。他身姿闊綽,步履從容,衣袂翩然,舉手投足間自有一派卓然氣度。
李嫻婉心頭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那張熟悉的面孔突然出現在眼前,讓她一時竟忘了規矩。臉頰發燙,耳根也跟著熱了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裴景珩已經走到面前,她卻仍怔怔地站在原地,連最基本的禮數都忘了施,心內不禁納罕他為什么來了這里。
裴景珩的目光在李嫻婉身上短暫停留,隨即轉向山長。
山長早已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寬大的衣袖幾乎垂到地上。“老朽拜見世子。“他聲音里帶著幾分恭敬,“世子今日前來,可是要接令弟回府?“
“令弟?“李嫻婉心頭猛地一跳,眼睛不自覺地睜大了些,驚得瞳孔都顫了兩顫,阿書何德何能能跟裴景珩稱兄道弟?
裴景珩很自然地站在李嫻婉的身側,兩人的距離有些不尋常的近,帶著些許曖昧,“這兩年承蒙山長照拂,在下實在感激。“他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
山長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這位可是堂堂英國公世子,朝中炙手可熱的新貴,更難得的是這兩年他一直暗中資助東麓書院。如今這般人物竟在自己面前謙稱“在下“,山長只覺得心頭一熱,連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