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初還是沒辦法接受,她走時高高興興,活蹦亂跳的人,怎么幾個時辰過去,就突然死了呢。
“人呢,人在哪?”崔云初問。
“人,為父已經讓人抬回來了,你只需要知曉這件事情,其余的,你都不必管。”
“把人抬回初園。”崔云初語氣十分堅定,“立刻,讓人把她抬回去。”
她眼眶微紅,呼吸急促。
“此事,你不適宜插手。”
“死的是我的人。”崔云初聲音加大,“我憑什么不插手。”
陪伴了她快二十年,從她有記憶就在她身邊的人,和死了親娘有什么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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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園院中,似乎是怕風吹開白布,幾個婆子死死按住,又似有幾分害怕,各個手臂發著抖。
崔云初走到白布前站定,垂眸定定望著。
幸兒早就被此突發狀況嚇昏了腦子。
好端端的,上了次街而已,怎么會突然死了呢。
“你們都出去,”崔云初吩咐。
幾個婆子立即松開手,慌不擇路的跑了。
風立即吹開了張婆子身上的白布,露出了躺在木架子上的人,幸兒嚇的“嗷”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崔云初攥著手,一步步上前,目光死死盯著插在張婆子胸口的那把刀上。
刀插的很深,就只剩一個刀柄在外面,可見動手那人用了多大力道。
張婆子身上早就被鮮血染紅,她眼睛瞪的很大,手中還死死攥著從街上買來的衣料。
另一只手上,則抓著一盒包裝精美的胭脂,前些日子她還在崔云初耳邊念叨,說新年快到了,各個商鋪都上了新貨,她要都買回來給崔云初打扮。
她的姑娘,是全京城最美的姑娘,一定能在新年艷壓群芳,讓那位沈大人死心塌地,深情不悔。
她說,她家姑娘就是有福氣,找了沈大人這么個有錢有勢的權臣,以后在崔府,看誰還敢欺負姑娘。
崔云初調侃她,“你不是日日想著讓我做太子妃,做王妃嗎?”
張婆子笑說,“任何名頭,都不及姑娘歡喜重要,姑娘說喜歡,最是難得。”
“我早該將你送回老家的。”崔云初聲音很輕,輕的不及風聲大。
她抬手,覆蓋在張婆子眼睛上,幫她合上。
夕陽西下,到徹底日落西山,至天色黑沉,天空竟突然開始飄起了雪。
崔云初坐在張婆子尸首旁,一張臉早被風吹的青紫,卻似乎感受不到冷。
她垂著頭,兩個食指死死拽著腰帶垂落的那端,唇抿著,鼻子微抽,眼淚無聲。
“相爺。”院門口的行禮聲沒有喚回崔云初任何反應。
她偏著頭,望著合上眼睛的張婆子,淚水順著鼻梁,滑過嘴角,有些咸苦,最后滑至下巴,落在地上。
“下雪了,”崔清遠在她身后站定,“回屋去吧。”
崔云初沒說話,依舊枯坐著,不發出聲音,那種悲傷與蕭瑟卻讓人心口微疼。
崔云初側過頭,看向崔清遠。
印象中的他一直都十分高大威嚴,身為宰相,他手握大權,聲名赫赫,但那份榮耀與輝煌,她這個女兒卻從未因此得到任何紅利。
“是誰殺的?”崔云初問。
“還在查。”崔清遠回答。
崔云初蹭的一下站起身,“你是宰相,在京城發生命案,有如此膽量的屈指可數,究竟是還在查,還是你心中已有答案,只是因為張婆子是個下人,所以覺得無關緊要。”
人死三四個時辰,還是在京城,若是崔清遠都查不出是誰做的,那這宰相,才真是白當了十幾年。
一旁管家立即說,“大姑娘,您當真是誤會相爺了,張婆子被抬回來,相爺就立即派了人去,只是如今尚不曾有消息傳回。”
崔清遠抬手,讓管家退下,“你也說了,她只是一個下人,云初,若非看在她陪伴你從小長大的情分上,就憑她教導你的那些,早便該逐出府去了。”
崔云初鼻尖很紅,“那她也是我的人,生死也是我說了算,輪不到別人定論。”
“你猜到是誰了,對不對?”崔云初哼笑,“我也猜到了。”
“她在報復我。”
崔清遠眉頭緊蹙,“此事,為父答應了,會給你一個說法,從今日起,你便待在初園中,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半步。”
“我不,”崔云初氣的厲害,“憑什么?崔清遠,你憑什么屢屢如此待我?”
崔清遠轉身離開了初園。
院門口,他蹙眉沉聲吩咐那幾個婆子,“看好大姑娘,侍奉好了。”
崔清遠離開后,管家小心翼翼的上前,“大姑娘,人已死,還是交給老奴,早日入土為安吧。”
“滾。”
崔云初紅著眼。
她沒有聲嘶力竭的哭,只是沉默坐著,雪落在她肩頭,鋪陳了一層薄薄的白,風也肆無忌憚吹在她身上,冷的刺骨。
夜很深,恍惚之間,仿佛又回到了當年。
她姨娘對她不好,可她姨娘死時,她小小世界的天,塌了。
對她好的人,少之又少,所以陪在她身邊的人,也少之又少,每一個,都至關重要。
所以,她包容性很強,張婆子又笨又蠢,心眼還有些壞,但那些年的黑暗,終究只有她陪著她。
她打她罵她,說送她走,其實都是在嚇唬她,上輩子為她奮不顧身赴死的人,也只有她。
何況,崔云初衡量一個人的標準,從不是以外界的標準,她對外界如何,都不重要,她對自己好,那就是好。
她的衡量標準,從來都是以自己為中心。
“姑娘,小心著涼,您還是起來吧。”幸兒欲上前攙扶她。
崔云初把白布撿起來,給張婆子蓋好,幸兒嚇的渾身發抖,崔云初卻渾然不覺,畢竟,她幾歲時,就可以抱著尸體過幾夜了。
“我不再是當年姨娘死時的那個小豆丁了,你等著,我會送人下去陪你和姨娘做游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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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書房,燭火很亮,沈暇白一襲寬松的中衣靠在椅子中,雙腿搭在小凳子上,一手托著額頭,眉頭緊蹙,鋒銳立挺的面容上都是愁容。
余豐也直抓頭,“主子,屬下也實在想不出什么好辦法。”
“繼續想。”
“……”
余豐;就是把他腦袋想爛,他也想不出辦法怎么把魚兒和花交出來。
畢竟,如此不道德的辦法,又不是他出的。
“主子,這種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啊,要不您…”還是老實跟主母交代吧。
要不主母在外面吹牛被揭穿了,您耳朵不得被割了啊。
余豐看了眼沈暇白依舊紅通通的耳朵,迫于對方壓迫,沒將后面的話說出來。
書房門被推開,是白日里假扮土匪的小廝,他雙手捧著錦盒,放在了書案上。
正是白日里從崔云初那騙走的東西。
沈暇白拿起來,漫不經心的打開,盯著盒子看了幾息。
片刻后,他手腕一轉,把盒子扔在了地上,“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