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初從屏風后走出,面色還帶著些微驚疑未定,看著唐清婉,一時無言。
唐清婉抿口茶,輕笑,“怕了?”
那倒不至于。
畢竟太子對唐清婉的情意以及二人上輩子的刀光血影,她有所見識。
崔云初走上前,在唐清婉下首的空位坐下,丫鬟立即奉上清茶,“予表姐最重要的,當真,只是崔唐兩大氏族,為此不惜與太子紅臉?”
唐清婉睇一眼崔云初,“不然表妹以為,這場婚約存在的意義是什么?”
崔云初哽住,是啊,并非是唐清婉舍棄太子,而是和皇家的這場婚約,本就是一場博弈。
出身使然,從始至終,都容不得唐清婉選擇。
“婚約的存在,就是一場爭斗,要么爭,要么死,情意,是這場博弈中最不值一提的東西。”唐清婉聲音很低,淡的仿佛不是在說她自己。
崔云初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青梅竹馬,良緣天定,蕭辰溫潤尊貴,精明善權,唐清婉端莊大方,聰慧過人,又有著十幾年的情意,怎會不兩情相悅?
可唐清婉說,情意,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崔云初垂下頭,半晌,真摯開口,“對不起。”
為上一世,糊涂混賬的自己。
唐清婉轉眸看向崔云初,一笑,“祖母說,你和云鳳長大了,云初,我們是至親的一家人,表姐孤單力薄,需要你們的幫襯和支持。”
可她能做什么呢?
崔云初重生以來,最大的進步,就是安分,不給人添堵,添麻煩,可讓她幫唐清婉去斗……
她覺得,自己不行。
“表姐,我…”
崔云初的話在舌尖繞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沒辦法在唐清婉的面前,說出那句我不行。
表姐為崔家承受良多,她有什么資格那么說。
唐清婉站起身,走過去輕輕攬住崔云初的肩,“我們姐妹三人說命差,卻都能生于崔家,說命好,卻都年少喪母,祖母是我們共同的親人,她年紀大了,我們不能,總讓她為我們操心,你說是不是。”
崔云初抑制不住點頭,眼眶紅紅。
唐清婉說的什么都在理,可又讓她十分忐忑狐疑,畢竟在唐清婉手中吃過太多虧,崔云初沒辦法不對她提防。
“表姐說了那么多,究竟是想讓我做什么?”
唐清婉垂眸看了眼崔云初,只覺得這個表妹,倏然間聰明了不是一星半點,更警惕了。
……
“表姑娘,姑娘。”幸兒叩了叩門,“安王來探望二姑娘了。”
“今日倒是熱鬧。”唐清婉收回手,淡淡一笑。
二人都知曉家中長輩并不希望崔云鳳和安王來往,唐清婉道,“我身份不妥,表妹去迎迎吧。”
人要去也是去松鶴園,有祖母在,崔云初去不去都是一樣的。
更況且,安王…崔云初兩輩子對其糾纏不休,打心眼里,卻對此人是有幾分怕的。
唐清婉,“祖母今日受了驚嚇,又勞累了一番,想來已經睡下了,就別讓她老人家操心了。”
尤其,崔太夫人精神不濟,安睡都靠香,一旦入睡,不夠時辰很難醒來。
崔云初嘆口氣,這會兒倒是不怕她扯著安王勾引不肯撒手了。
“是。”她最后掃了眼唐清婉,轉身離開。
唐清婉的心眼和篩子差不多,她也不愿在她院子里久待。
只要唐清婉不明說,不然她就裝聾作啞算了,崔云初很感激她,可無奈心余力拙啊,重活一次不易,她想平安活著。
出了唐清婉的院子,崔云初重重嘆了口氣,突然回頭問幸兒,“我是不是突然變聰明了?”
“……”幸兒一臉懵。
若是放在以往,崔云初絕對不會有那么靈敏的腦子。
可她怎么覺得,還不如以前傻里傻氣的呢。
不得已,她只能順著青石小路再度折回松鶴園,卻并沒有見著安王的人影。
不由詢問李婆子。
“下人來報,說是在垂花拱門遇上了太子,二人閑聊幾句。”
這是還要自己跑一趟,親自迎嗎?
“祖母睡著嗎?”
李婆子點頭。
崔云初再次嘆氣,也幸虧將崔云鳳安置在了松鶴園,否則也不是誰來都能見上的。
李婆子,“老奴陪大姑娘去迎一迎。”
怕她扒著安王不放?崔云初睨了李婆子一眼。
唐清婉有太子,崔云鳳有安王,雖都情路坎坷吧,但好歹對她二人真心實意,她崔云初同為崔家女,不少胳膊不少腿,怎就不配得一如此郎君,傾心相待呢。
來到垂花拱門時,太子和安王乃在交談,只是氣氛不那么和氣,針鋒相對的火藥味十分明顯。
安王邪肆的眉眼前所未有的冷沉,“這世上,并不是所有案子都要像三堂會審那般,講究個證據確鑿,才能定罪。”
“二弟,是在威脅本宮?”太子眉眼依舊清潤,眸中卻一片寒意。
安王一笑,斜飛入鬢的眉上挑,更透出幾分不羈來。
“臣弟不敢,只是提醒皇兄,可一定,要將人給看牢了,不止臣弟,怕是未來嫂嫂,亦虎視眈眈著呢,群狼環伺,不知皇兄能否護的美人無恙。”
蕭辰面色沉冷,側眸睇著安王,凜然氣勢不經意傾泄,安王卻半絲不懼。
“皇兄不必如此看著臣弟,臣弟亦是好心提醒,恐皇兄后院失火。”
安王身量要高一些,他微彎下腰,垂眸的模樣看似恭敬,“就怕皇兄一邊臉被劉家姑娘親滿口脂,另一邊臉,被未來嫂嫂,抓個貓花。”
“。”
這話無異于一把尖刀,準確無誤的插在了太子的心上。
崔云初擠了擠眼,都有些不忍心了。
主要是他們兄弟要鬧,出了崔府的門,打個死活都沒事兒,就是別在這。
“太子殿下,安王殿下。”
她不說聲音婉轉動聽,也稱的上清悅吧。
不想太子和安王卻似被驚著,齊齊轉頭看來,目光…說不出的復雜。
其實…就是厭惡,尤其是安王,臉色那叫一個不悅,可又不能轉身走人。
本還爭鋒相對的二人,立時什么仇都給忘了,太子蕭辰更是調頭就走,似乎生怕慢上一步,被崔云初個蜘蛛精纏住。
偏又是清婉的妹妹,她一向護短,根本處置不得。
安王和太子是截然不同的氣質,太子溫潤如玉,安王則若那話本子里墮入魔道的魔修,亦正亦邪。
尤其是對著你笑的時候,有些詭異的驚悚。
但…安王從不會對她笑。
“崔大姑娘。”蕭逸擺出了那張死人臉,渾身上下都透著股“莫挨老子”的意思。
“……”
要不是怕祖母累著,她咋那么樂意來呢。
“我家二妹妹睡下了,不方便見客。”心情不快,崔云初直接趕人。
往難聽了說,她崔云初即便是坨屎,他蕭逸不樂呵呵的,也休想見崔云鳳。
崔云初突然間就不怕他了。
有什么好怕的,他命脈是崔云鳳,那是她崔云初的妹妹,今兒她崔云初不點頭,你蕭逸連門都進不去。
客?蕭逸母妃和崔云鳳的娘交情匪淺,若非崔云鳳娘去得早,二人說不定,也會像太子和唐清婉那樣早早締結婚約。
便是崔云鳳娘不在了,良妃都不時接崔云鳳入宮陪伴,是以與安王也算竹馬繞青梅。
十幾年的情誼,十歲之前,崔云鳳閨閣安王都肆意出入,他從不曾拿自己當客。
可要和崔云初掰扯,蕭逸比摸一把屎還不愿,他皺皺眉,推了把身旁的小太監。
“崔大姑娘,我家殿下聽聞崔二姑娘落水,憂心不已,帶了不少驅寒的藥材探望。”
探望病人,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崔云初也學著蕭逸的模樣,沖幸兒一使眼色。
反正有崔云鳳扛著,蕭逸是不敢拿她怎么樣的。
幸兒就沒那小太監一般圓滑了,“要不把藥材交給奴婢,奴婢給二姑娘送去?”
“……”小太監不言,蕭逸更為不悅,他眸子瞇起,閃爍著危險。
崔云初瞪眼幸兒,“氣勢上就差人一大截。”
幸兒,“……”
瞪完,崔云初又抬起頭,看著蕭逸,絲毫不懼。
只要不是那個捅穿她的沈小白,誰來了她都不怕。
既是沒結果,又何必讓云鳳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