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釧的聲音平靜響起。
網球場上的震顫尚未平息,洛釧的聲音已經穿透塵埃再次響起。
第二球緊隨而至。
如同前一次,球體裹挾著巨力砸落,將堅硬的地面又一次崩裂。
接著是第三球。
第四球也以同樣的方式落下。
當第四球的回響徹底消散,幸村面前的地面已經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痕,像一張驟然張開的蛛網,籠罩著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洛釧輕輕放下球拍,目光越過球網,落在幸村身上:“這才是我全部的實力。”
“這……就是你全部的實力嗎?”
短短一句話,卻讓幸村的心臟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
他臉色驟然失去血色,膝蓋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幸村!”
真田和其他隊員驚呼著沖入場內。
但幸村抬手制止了他們。
他咬緊牙關,用手撐住膝蓋,一點點重新站直,然后一步步走到洛釧面前。
盡管面容依舊蒼白,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緊緊盯著洛釧,聲音清晰而堅定:“洛釧,我有一件事想請求你。”
“你說。”
洛釧回望著他,語氣平靜無波。
幸村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借此凝聚全身的力氣,隨后一字一句地說道:“請你,帶領我們立海大附中,去實現前所未有的全國大賽——三連冠!”
……
“請你,帶領我們立海大附中,去實現前所未有的全國大賽——三連冠!”
幸村高昂的話語擲地有聲,回蕩在空曠的球場,讓包括真田在內的所有隊員都愣在了原地。
緊接著,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聚焦在幸村身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
“幸村……你!”
事實上,真田他們并非沒有猜測過幸村執意要與洛釧比賽的緣由。
以他們對幸村的了解,他個性固然堅韌好勝,卻絕無可能在身體尚未完全康復的當下,僅僅為了勝負而進行這場比賽。
若要較量,也應當是在他徹底痊愈之后。
因此,他們早已推斷,幸村此舉背后必定另有深意。
只是誰也沒能料到,這深意竟是如此——他試圖通過這場較量,將引領隊伍的重任托付給洛釧。
眾人之中,唯有柳蓮二并未露出訝異的神色。
比賽伊始,柳便隱約察覺了幸村的意圖。
畢竟,距離新學年開學只剩下半個月,新一輪的全國中學生網球賽事即將拉開帷幕。
在這個時間點,幸村選擇與洛釧對決,柳所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釋,便是為此。
此刻,柳的目光也靜靜地轉向了洛釧。
對于由洛釧來帶領隊伍這個可能性,柳內心并無抵觸。
恰恰相反,他同樣懷抱著這份期待。
網球場邊的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
幸村的目光像一張溫柔的網,牢牢地罩在洛釧身上。
這位藍紫發色的少年,即便在病中,眼底的火焰也未曾熄滅。
他提出的請求,如同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洛釧心里蕩開一圈圈復雜的漣漪。
洛釧確實未曾料到。
一場練習賽的結束,會引出這樣重大的托付。
帶領立海大實現三連霸?他原本的設想,不過是加入校隊,作為一名普通隊員去感受國中網球的賽場。
自由散漫的日子過了太久,清晨掃地、黃昏歸去,偶爾指點一下那個毛毛躁躁的切原,興致來了便與真田或柳打上幾局。
這樣的節奏,早已滲入他的骨子里,成為一種舒適的習慣。
幸村的工作,他是看在眼里的。
那不僅僅是站在球場邊指揮,更是要統籌訓練、調和隊員、制定策略、背負整個社團的期望。
那意味著責任,意味著他的時間與心神將被大量占據。
那面名為“自由”
的墻壁,似乎正隱隱發出將被打破的聲響。
然而,拒絕的話同樣難以出口。
幸村拖著尚未痊愈的身體,執意要打這一場球,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期盼,幾乎有形有質地壓在洛釧的肩頭。
他看到了幸村眼中除了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那是將最重要的東西托付給最信賴之人時,才會流露的光芒。
正當洛釧陷入沉默,內心的天平左右搖擺之際,幸村清潤的聲音再次響起,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顧慮。
“我明白你的猶豫,”
幸村微微前傾了身體,語氣篤定而清晰,“你是在擔心,接下這份責任,會失去現在的自在。”
他停頓了一下,給予話語應有的重量,然后繼續道:“關于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日常的訓練督導,可以完全交給真田。
而社團管理、數據分析和比賽安排這些事務,柳會處理得井井有條。
你需要做的,并非那些瑣碎的日常工作。”
幸村的目光變得更加明亮而深遠,望向洛釧,也仿佛望向了立海大網球部的未來。
“我需要你成為的,是那個在關鍵時刻,所有人都能安心仰望的‘支柱’。
是當隊伍陷入迷茫或困境時,能夠指明方向、穩定軍心的存在。
是像定海神針一般,只要你在場,大家就知道,立海大的榮耀絕不會輕易墜落。”
“你的力量,你的判斷,你站在那里所帶來的信念感——這些,才是只有你能賦予這支隊伍的東西。
至于其他的,”
幸村輕輕搖頭,露出了一個了然而寬慰的微笑,“我相信真田和柳,也相信我們所有人,都會各司其職。”
風穿過球場邊的樹林,帶來沙沙的輕響。
幸村的話,像一只靈巧的手,輕輕撥開了洛釧心中那團名為“瑣事與束縛”
的迷霧,露出了被掩蓋其下的、邀請的真正內核——那并非一個管理者的職位,而是一個精神領袖的托付。
“你之前的生活節奏可以完全保持,只需要在關鍵賽事時帶隊出征就好。”
“因此……拜托了!”
幸村說出這句話時,聲音里透著真摯的懇切。
任誰都看得出,他是真心希望洛釧能接過立海大的擔子。
洛釧自然也感受到了這份鄭重。
他略作思忖,便朝著幸村點了點頭。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我若再推辭,就顯得太不近人情了。”
“真的嗎?”
聽到洛釧應允,幸村蒼白的臉上瞬間被光彩點亮。
緊接著,他卻掩住嘴,又是一陣抑制不住的咳嗽。
“幸村,你還好嗎?”
一旁的真田立即上前,語氣里滿是擔憂。
“沒事的。”
幸村輕輕擺手,唇角仍帶著笑意,“只是太高興了,一時沒緩過來。”
說罷,他重新望向洛釧,目光中帶著沉甸甸的托付。
“從今往后,立海大就交給你了。”
洛釧不禁失笑——這話聽起來,倒像是什么臨別的囑托。
但他還是鄭重地頷首回應。
“放心。”
“你安心休養便是。”
“好。”
幸村點點頭,緩緩轉身,帶著病中特有的虛浮腳步漸漸走遠。
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洛釧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未曾料到,今日幸村邀他前來賽一場,真正的目的竟是如此。
但細想之下,他也能明白幸村的心情。
身為部長,卻因健康所困,不僅無法參賽,甚至連日常部活都難以參與。
而新一年的全國大賽已近在眼前。
這種時候,幸村自然會迫切地需要一個人,能替他撐起立海大的旗幟。
在原定的軌跡中,幸村將這份責任交給了真田,并非因為真田是最適合的領導者——他甚至比誰都清楚真田那過于剛直的性情其實并不適合統領全局——但在當時,那是他唯一的選擇。
而結果也印證了他的隱憂。
關東大賽決賽對陣青學的那一役,真田本有足夠的實力戰勝越前。
那時的真田早已掌握了“雷”
與“陰”
卻因執著于與手冢的對決,始終將這兩招封印。
退一步說,即便不動用這些絕技,只要他更早開啟“無我境界”
勝算依然可觀。
然而,或許是因為輕敵,又或是別的什么原因,真田最終敗給了越前。
那一敗,也讓立海大與關東大賽的桂冠失之交臂,未能達成十六連霸的偉業。
如今,有了比他更合適的人選出現在面前,幸村會做出這樣的請求,也就不難理解了。
洛釧最終還是應下了幸村的請求。
一方面是因為對方言辭懇切,但更關鍵的是幸村明確表示,日常訓練和隊務一概無需他操心,他依舊能做個自在的閑人。
若非如此,洛釧絕不會點頭,至少不會應得這般爽快。
即便沒有他帶隊,升入三年級后他本也計劃加入網球部,因此這個“領隊”
的頭銜,對他而言有或沒有,實質并無差別。
只是幸村態度執著,洛釧便也隨了他的意。
想到這里,洛釧輕輕搖頭,將視線從幸村身上移開。
他自己對這任命反應平淡,甚至有些可有可無的隨意。
但真田他們卻截然不同。
一想到今后將由洛釧這樣的人物引領隊伍,眾人皆是心潮澎湃,難掩激動。
即便是素來沉穩的真田和柳這兩位立海大的支柱,也不例外。
他們比誰都更清楚洛釧的實力——那隨手一擊便能崩裂地面的可怕力量,放眼全國,又有誰能與之抗衡?
洛釧將真田、柳、丸井等人臉上的興奮之色盡收眼底,不由得再次暗自搖頭。
這些家伙,就這么盼望他來當這個領隊么?
“對了,師父!”
切原湊到洛釧跟前,抓了抓頭發,一臉困惑地問,“以后我是該繼續叫您師父呢,還是改口叫部長啊?”
“你覺得呢?”
洛釧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呃……”
切原怔了怔,隨即咧嘴笑道,“我還是叫師父吧!”
“這還差不多。”
洛釧丟給他一個白眼,轉身便走。
切原趕緊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
就在幸村將立海大網球部的未來托付給洛釧的同一時間。
大洋彼岸, ** 洛杉磯。
一處遠離市區的幽靜莊園里,身穿僧侶樣式服裝的男子朝屋內喊道:“龍馬,準備好了嗎?再過半小時我們就該出發了。”
“快了快了,急什么?”
伴隨著少年略帶不耐的回應,一個頭戴白色網球帽、身穿紅白相間恤的少年從屋里走了出來。
少年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目光卻銳利得像磨過的刀鋒。
他望著已安坐在車內的父親,忍不住嘟囔起來。
“我實在不明白,我們在 ** 待得好好的,爸你偏要回日本做什么?”
“那種網球水準排不上號的地方,有什么值得回去的?”
他叫越前龍馬。
車里穿著寬松和尚服的男人,正是昔日的“武士”
越前南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