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幸村目前的健康狀況,本不該、也不能打出如此質量的發球。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那道黃綠色的軌跡凌厲依舊,其威力甚至與自己全力一擊相比也不遑多讓。
“他下定決心了?!?/p>
柳生比呂士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冷靜中帶著洞察,“而且,他的求勝意志……非常強烈?!?/p>
若非懷抱著如此熾烈的戰意,一個抱病之軀又怎能催生出這樣的擊球?真田與柳生都明白這一點。
但明白歸明白,兩人的心卻并未因此輕松,反而不約而同地投向了球場另一側——洛釧的方向。
他們比誰都清楚洛釧的實力。
倘若洛釧因為幸村展現的斗志而認真起來,局面恐怕會立刻變得難以收拾。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真田和柳生同時怔住。
洛釧的確回擊了。
可那一球的力道與速度,明顯收斂了許多。
兩人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釋然與感激。
洛釧接受了挑戰,卻仍顧忌著幸村的身體,手下留了余地。
這正是他們暗自期望的情形——若是以全力相搏,以幸村此刻的狀態,恐怕難以招架。
現在的對攻雖然依舊激烈,但至少還在幸村能夠應對的范圍之內。
但幸村精市是何等人物?他是率領立海大附屬中學實現全國二連霸的部長,賽場上的任何一絲異樣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在與洛釧又持續數回合交鋒后,他忽然停下了動作。
“咦?”
胡狼桑原發出了不解的聲音,“幸村怎么停了?”
真田的眉頭卻蹙得更緊。
他隱約猜到了原因——幸村恐怕已經察覺到了,洛釧并未使出真正的實力。
場邊的真田弦一郎目光沉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幸村精市此刻站在球場上的意義——那個曾在國際賽場上連斬兩名韓國選手、包括其主將的少年,絕不可能只有方才展現出的水準。
果然,幸村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劃破寂靜的刀刃。
“這樣就沒意思了,洛釧?!?/p>
幸村抬起眼,視線筆直地投向對面的身影,“一直收斂著實力,你覺得我會為此高興嗎?”
他停頓了一瞬,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
“還是說,在你看來,面對一個病人……根本不值得你認真?”
洛釧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緊了。
先前那幾回合的交鋒,他的確留了余地,甚至可以說是刻意壓低了節奏。
原因無他——幸村尚未痊愈的身體能否承受高強度對抗,始終是他心頭一抹揮不去的顧慮。
盡管記憶中的那個故事里,幸村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完全康復,可那終究只是“故事”
倘若因為今日這一戰,讓病情生出什么變數……
他不愿見到那樣的局面。
即便兩人談不上摯友,但畢竟在同一片球場度過了兩年時光。
有些聯系,早已滲入日常的間隙里。
可他沒有料到,幸村竟敏銳至此。
“兩年了,雖然你從未正式加入校隊,”
幸村的聲音再度響起,平靜中透著某種不容轉圜的決絕,“但你應該了解我的脾氣。
我要的,從來不是這種帶著憐憫的較量?!?/p>
洛釧沉默地注視他片刻,終于轉身。
“明白了。”
簡短三字落下,他已退回底線。
既然這是幸村的選擇,那么他便沒有理由繼續保留。
有些尊重,恰恰體現在全力以赴之中。
另一側,幸村也已站定。
黃綠色的小球被輕輕拋起,而后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砰!
擊球聲清脆炸響。
幾乎同時,洛釧動了。
這一球的速度與先前截然不同,如同撕裂空氣的疾電,轉瞬撲至網前。
好快!
幸村的瞳孔驟然收縮,可下一秒,眼底卻燃起灼亮的光焰。
這才像話。
他足尖踏地,身形如弓般展開,目光鎖死那道黃影,揮拍迎上!
咻——
網球反向掠過球網,精準無比地砸在對方右側底線的夾角處。
那般刁鉆的控制,那般冷靜的落點,很難想象出自一個仍受病痛糾纏的人之手。
但他是幸村精市。
疾病或許能削弱他的體能,卻永遠無法剝奪他浸入骨髓的球感與驕傲。
洛釧的身影在球場上靜立如松,幸村那凌厲的來球似乎未能擾動他分毫。
他腳下步伐輕移,追上網球,手臂舒展間便是一個干凈利落的回擊。
那枚黃綠色的小球劃出筆直的軌跡,不偏不倚,再次砸向幸村半場的底線三角區域。
落點之精確,甚至比幸村方才那一球更勝一籌,堪堪壓在那道白色邊線上,仿佛用尺規量度過一般。
“好可怕的控球力……”
幸村的眉心微微聚攏。
這樣信手拈來的貼線球,竟出自一個平日里只在球場邊緣默默清掃的人之手。
驚異之余,他胸中的戰火卻被徹底點燃,對手的強大非但沒有讓他退縮,反而激起了更洶涌的斗志。
他身形疾閃,已瞬移般攔截在網球彈起的路徑上,球拍迎前,穩穩兜住來球。
嗤!
回擊的球速與力道明顯提升,雖仍不及洛釧那般舉重若輕,卻已比幸村先前的任何一球都更加銳利。
場邊,真田的眉頭緊鎖。
他比誰都清楚幸村此刻的身體狀況,如此激烈的爆發與對抗,絕非他所能長久承受。
可當他望向幸村眼中那簇灼熱而堅定的火焰時,勸阻的話終究咽了回去。
他明白,這一戰,幸村心意已決,無人能夠阻攔。
所幸,丸井已帶著校醫匆匆趕到場邊。
這多少讓真田稍感寬慰——即便幸村力竭,也能得到及時的照看與送醫。
然而,深重的憂慮依舊盤踞心頭:這般強度的鏖戰,是否會令幸村本就堪憂的病情雪上加霜?
……
砰!砰!
球拍擊球的脆響在空曠的球場上有節奏地回蕩。
幸村并非對自己的身體一無所知。
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極限何在。
之所以仍選擇傾力以赴,是因為他心中藏著一個必須借由這一戰來實現的意圖。
這個意圖,關聯著立海大關東大賽十六連冠的偉業,更指向那座前所未有的、全國大賽三連霸的金色獎杯。
念及此處,幸村眸中的光芒愈發熾烈,移動的速度竟又快了一分。
眨眼之間,他已如獵豹般撲至網前。
砰!
一記勢大力沉的網前截擊,其威勢之猛,幾乎不遜于真田那著名的“火”
之攻勢。
然而,就在網球即將觸地的剎那,一道球拍的身影已如屏障般悄然橫亙在它的路徑上。
緊接著,一道快得連幸村都難以捕捉軌跡的流光,自他眼前一閃而過。
網球在他驟然收縮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最終,帶著沉悶的聲響,重重砸落在他身后的場地上。
十五比零!
球網對面,幸村握住球拍的手指微微收緊。
方才那一球的力道穿透空氣,震得他掌心隱隱發麻。
接連數回合的對攻已讓他清晰地意識到——洛釧的實力,遠在他之上。
無懈可擊的攻勢,密不透風的守備。
每一個動作都簡潔高效,沒有任何多余的破綻。
即使自己此刻被疾病削弱了體力,狀態不在巔峰,幸村也看得分明:就算處于全盛時期,恐怕也難以撼動眼前這個人。
然而,他嘴角卻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沒有退卻,幸村轉身走向底線,再度將球拋起。
手臂揮動間,那顆黃色的小球化作一道凌厲的弧線,直撲對方半場。
球場之上,擊球聲接連響起。
但所謂的交鋒,其實更像是單方面的壓制。
洛釧的步伐從容不迫,每一次回擊都精準地落在幸村難以觸及的邊角。
分數牌上的數字無情地翻動:三十比零、四十比零、第一局終結。
“真是……令人驚嘆的強?!?/p>
幸村輕輕呼出一口氣,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傾盡全力的進攻,竟未能從對方手中拿下一分。
這種差距,早已超越了“強勁”
所能描述的范疇。
他重新壓低重心,目光灼灼地望向對面。
洛釧看著那雙毫不退縮的眼睛,略作沉吟,還是揚手發出了下一球。
他不理解——為何要拖著如此虛弱的身體堅持這場比賽?即便贏了,又能證明什么?
網球劃過半空,帶著輕微的呼嘯。
幸村立刻啟動,腳步雖有些滯重,卻依舊沖向球的落點。
他的斗志如同燃燒的火焰,但現實的差距卻冰冷而殘酷。
病體拖累了他的速度與耐力,而即便沒有這些桎梏,他也明白,自己與洛釧之間仍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高墻。
比賽在持續。
擊球聲、裁判的報分聲,交錯回蕩。
“洛釧勝,二比零!”
“洛釧勝,三比零!”
“洛釧勝,四比零!”
“洛釧勝,五比零!”
比分被迅速拉開。
幸村站在底線,握拍的指節微微泛白,呼吸已略顯急促,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眼中那簇火光未曾熄滅。
洛釧連續拿下四局,比分轉眼來到五比零。
比賽開始至今不過十分鐘。
這已經是他刻意收斂的結果,否則時間只會更短。
“沒想到你的實力到了這種程度?!?/p>
幸村輕輕搖頭。
隨即他卻抬起眼,目光筆直地投向洛釧:“但我感覺得到,你還沒有真正放開手腳吧?”
“哦?”
洛釧眉梢微動,“為什么這么說?”
他的確留了力。
即便先前答應幸村要認真,身體仍習慣性地克制著——若不收斂,局面絕不會是現在這樣。
但幸村能察覺,仍令他有些意外。
“直覺?!?/p>
幸村嘴角浮起一絲淡笑,“而且,我不相信一個用掃帚就能讓南韓主將慘敗的人,只有眼下這種程度?!?/p>
他頓了頓,視線與洛釧相接。
“讓我看看你真正的實力。”
“你確定?”
洛釧反問。
他的全力并非幸村所能承受,即便是17訓練營里的鬼或種島也難以招架。
“既然開口,自然已經想清楚了。”
幸村重新壓低重心,握緊球拍,“來吧,洛釧?!?/p>
洛釧靜靜注視他片刻,終于開口:“如你所愿?!?/p>
一枚網球被他輕巧托起,隨即高高拋向半空。
球拍揚起,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驟然扣下!
呼——
風壓撲面而來。
幸村甚至來不及眨眼,網球已炸響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轟!
碎石迸濺,煙塵彌漫,整片場地應聲綻開蛛網般的裂痕。
幸村瞳孔驟然收縮。
他預想過洛釧的真正實力會很強,卻未料到竟強到如此境地。
隨手一揮,便足以撼動地面。
此刻他仿佛站在山腳,仰望著眼前拔地而起的巍峨峰巒。
“第二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