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就像沒聽見一樣。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書頁,仿佛那些嘲諷只是窗外的風聲,毫無意義。
這種無視,反而讓那些人覺得無趣,罵罵咧咧了幾句后,便各自去搶奪洗漱的水桶了。
“還在看?”
一個疲憊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凱奇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過來,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盆。
他的臉色慘白,走路時手一直扶著后腰,那是長期搬運重物留下的職業(yè)病。
西倫點了點頭,挪開一點位置:“嗯,剛開始看。”
凱奇湊近了些,借著燭光看清了書名。
“《古典文學》?”
凱奇驚訝地看著西倫,“你要學這個?這可不是咱們這種人能看懂的東西。”
“隨便看看。”西倫淡淡地說道。
“不,我知道你的意思。”
凱奇搖了搖頭,神色變得有些復(fù)雜,甚至帶上了一絲敬佩,“你想學神秘學,對吧?我聽報社的一位老編輯說過,想要踏入神秘學的大門,古典文學只是基礎(chǔ),還得精通化學、生物學,甚至要懂一些星象圖譜。這幾門課,哪怕是去正規(guī)的教會夜校,也要學上兩三年才能入門。”
西倫愣了一下。
還要學化學和生物?
他原本以為只要搞定語言關(guān)就行了。
“看來我要補的課還很多。”西倫若有所思。
“你真的變了,西倫。”
凱奇嘆了口氣,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破舊的小馬扎坐下,輕輕捶著自己的腰,“以前咱們只想著怎么多搬一袋貨,怎么省下一個便士。現(xiàn)在的你……讓我感覺有些陌生。”
“人總要往前走。”西倫從抽屜里拿出一小包劣質(zhì)茶葉,抓了一把扔進杯子里,用暖瓶里的溫水沖開。
茶葉在水中打著旋,泛起一層渾濁的泡沫。
“是啊,往前走。”
凱奇苦笑一聲,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腰,“我倒是想走,但這腰快斷了。那個該死的摩根,今天故意把最重的幾箱鉛塊指派給我。他知道我要去報社了,想在最后這一個月里把我往死里用。”
“還有一個多月?”西倫問。
“嗯,那邊說下個月底有空缺。”凱奇眼里閃過一絲希冀,“等去了報社,雖然只是個檢字工,但至少不用風吹雨淋,也不用看摩根那張臭臉了。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一個巨大的秘密:“聽說報社里經(jīng)常能接觸到一些大人物,說不定哪天運氣好,就能混個臉熟。”
西倫喝了一口苦澀的茶水,點了點頭:“挺好。”
每個人都在為了活著而掙扎。
凱奇選擇了逃離碼頭,去尋找一份體面的工作;而西倫選擇了另一條更危險、更陡峭的路。
“對了。”
凱奇猶豫了一下,從兜里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硬糖,遞給西倫,“給你的,就剩這一塊兒了。”
西倫看著那塊糖,沉默了兩秒,伸手接過:“謝了。”
“早點睡吧,別把眼睛熬壞了。”
凱奇拍了拍西倫的肩膀,起身去排隊洗漱了。
西倫剝開糖紙,將那塊硬糖扔進嘴里。
一股廉價的糖精味在舌尖化開,甜得有些發(fā)膩,但對于極度缺乏糖分的大腦來說,這卻是絕倫的享受。
他拿起一塊黑得像煤炭一樣的黑麥面包,就著茶水,艱難地啃咬著。
面包又干又硬,里面甚至混雜著木屑和沙礫,每嚼一口都要費很大的勁,像是嚼著一塊風干的橡膠。
西倫面無表情地吞咽著。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盯著書上的語法解析。
胃里有了食物,大腦有了糖分,身體里有著正在緩慢滋生的氣感。
這就夠了。
直到那一小截蠟燭徹底燃盡,化作一攤溫熱的蠟油,西倫才合上書本。
此時,窗外的月光也已經(jīng)黯淡下去。
宿舍里鼾聲如雷,各種磨牙、說夢話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場荒誕的交響樂。
西倫吹滅了最后一絲火星,和衣躺在堅硬的床板上。
幾乎是閉上眼睛的瞬間,他就進入了深層睡眠。
……
周一,清晨。
灰水河上的霧氣比往常更濃了一些,濕冷的空氣無孔不入,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凍結(jié)。
“嘶——好冷!”
“該死的天氣,這才幾月份,怎么就這么冷了?”
宿舍里響起一片抱怨聲。
工友們一個個縮著脖子,哆哆嗦嗦地從被窩里爬出來。
他們用破舊的棉襖緊緊裹住身體,即便如此,依然凍得嘴唇發(fā)紫,牙齒打顫。
凱奇一邊跺著腳,一邊往手上哈氣,試圖讓僵硬的手指恢復(fù)一點知覺。
“西倫,你不冷嗎?”
凱奇轉(zhuǎn)過頭,驚訝地看著正在穿單衣的西倫。
西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亞麻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外套,甚至連扣子都沒扣嚴實,露出了里面結(jié)實的胸肌輪廓。
“還行。”
西倫活動了一下脖頸,發(fā)出咔咔的脆響。
他確實不覺得冷。
經(jīng)過一周的呼吸法修煉,再加上昨天那條變異伽羅玄蛇帶來的【黑鱗紋理】天賦,他的體質(zhì)已經(jīng)發(fā)生了質(zhì)的飛躍。
此時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正隨著他的呼吸,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流轉(zhuǎn)。
就像是體內(nèi)自帶了一個小型的火爐。
外界的寒氣剛一接觸到他的皮膚,就被那層肉眼難辨的黑色角質(zhì)膜擋在了外面。
那種感覺很奇妙。
以前這種天氣,他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凍得瑟瑟發(fā)抖,手腳生瘡。
但現(xiàn)在,他只覺得清涼,甚至有一種想要在寒風中奔跑的沖動。
西倫端著臉盆走到走廊盡頭的水槽前。
水龍頭里流出的水冰冷刺骨,帶著一股異味。
旁邊的幾個人都是用指尖沾一點水,胡亂抹把臉就算完事,誰也不敢真的去洗。
西倫卻直接擰開龍頭,捧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潑在臉上。
嘩啦!
冰冷的水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流過脖頸,滲入衣領(lǐng)。
但他沒有絲毫畏縮,反而覺得精神一振,皮膚表面甚至騰起了一絲淡淡的熱氣。
“怪物……”
旁邊的工友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眼神里既有看瘋子的詫異,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畏懼。
洗漱完畢。
西倫回到宿舍,從枕頭下摸出那幾枚剩下的硬幣,揣進兜里。
“我走了。”
他對凱奇打了個招呼。
“小心點。”凱奇叮囑道,“聽說最近下城區(qū)不太平,那個‘開膛手’還沒抓到。”
“嗯。”
西倫點點頭,推門而出。
門外,寒風呼嘯。
碼頭的工人們正縮著脖子,如同一群灰色的螞蟻,涌向那個充滿了苦難與壓榨的灰水河岸。
而西倫,則逆著人流,挺直了脊背,大步走向了另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