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訓練室的空氣有些沉悶。
十幾個人圍在休息區,不論是穿著絲綢襯衫的富家子弟,還是衣衫襤褸的貧民學員,此刻都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著什么。
氣氛躁動,像暴雨前的蟻群。
西倫把裝著舊書的布包放在角落,隨口問了一句身邊的卡納維:“出什么事了?”
卡納維正伸長脖子往里看,聞言聳了聳肩:“我也不清楚,好像都在傳什么比賽?!?/p>
前排坐著的黛西斯聽到了動靜。
這位圣羅蘭大學歷史系教授的千金回過頭。
她今天穿著一套淡藍色的訓練服,長發扎成利落的馬尾,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她看了西倫一眼,目光在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雙撕裂過變異玄蛇的手。
黛西斯牽著裙角站起身,走到西倫面前,聲音清冷:“他們在討論昨天結束的初級騎士搏擊賽。”
“騎士搏擊賽?”西倫眉頭微皺。
周圍幾個原本沒聽清的人也湊了過來,豎起耳朵。
黛西斯微微頷首,解釋道:“這是針對年輕一階非凡者——也就是‘受洗者’舉辦的官方賽事。整個下城區一共有八家注冊在案的搏擊俱樂部,鐵十字就是其中之一?!?/p>
說到這里,她頓了頓,眼神掃過周圍略顯陳舊的器械,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鐵十字俱樂部的收費是八家中最低的,學員質量……也是公認的墊底。如果算上這一屆,我們已經連續五年在搏擊賽中倒數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騷動。
“倒數又怎么樣?”捷克在旁邊嘟囔了一句,“反正我們是來學本事的?!?/p>
“沒那么簡單?!摈煳魉箵u了搖頭,“在維多利亞,開設傳授非凡知識的俱樂部,必須向教會繳納高昂的‘知識稅’。如果在騎士搏擊賽中拿到名次,證明俱樂部教導有方,不僅能名聲大噪,還能獲得教會的免稅額度?!?/p>
“反之……”她看了一眼緊閉的教官辦公室大門,“如果年年墊底,不僅名譽掃地,還要繳納懲罰性重稅。據說俱樂部的董事已經快要負擔不起了。”
西倫聽明白了。
這不僅是比賽,更是這所俱樂部的生死狀。
“那個比賽,具體打什么?”西倫問道,直切要害。
“無限制格斗?!摈煳魉箍粗鱾惖难劬?,“參賽者都是完成‘圣洗’的新秀非凡者。如果表現出色,被看臺上的貴族選中,就能獲得家族贊助,甚至直接成為貴族私軍的預備役軍官?!?/p>
一步登天。
這四個字瞬間在所有貧民學員的腦海中炸響。
在這個把人當煤渣燒的世界里,這是為數不多能改變階級的機會。
黛西斯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窗邊那個獨自擦拭細劍的身影上。
那是羅伯特。
奧切利男爵家族的第七子。
“羅伯特就是為此而來的?!摈煳魉箟旱吐曇?,“他是男爵的第七個兒子,沒有爵位繼承權。他來這里,一是拜見與家族交好的雷恩導師,二就是要在這個賽事上擊敗他的哥哥羅斯,證明自己的價值。”
西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羅伯特正用一塊潔白的鹿皮擦拭著劍鋒,神情專注而冷漠,仿佛周圍的喧囂與他無關。
那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像是一道無形的墻,將他與其他人隔絕開來。
“噠、噠、噠?!?/p>
沉穩有力的皮鞋聲從走廊傳來。
原本嘈雜的訓練室瞬間安靜,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眾人慌忙散開,回到各自的位置站好。
大門推開。
雷恩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雙排扣長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個下巴。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顯然昨晚并沒有睡好。
一股低氣壓籠罩全場。
雷恩走到講臺前,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開始訓話。
他摘下皮手套,重重地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跳了一下。
“第二周?!?/p>
雷恩的聲音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這周的主要課程是搏擊術。但我丑話說在前面,沒有練出氣力的人,學了也是花架子。”
他在講臺上踱步,像一頭焦躁的獅子。
昨天他在賽場觀戰。
隔壁“白銀之手”俱樂部的新人,受洗才六個月,就把鐵十字的一名老學員打得肋骨盡斷。那名老學員可是他精心培養了一年的種子選手。
慘敗。
連輸三場。
那種被同行嘲笑、被稅務官冷眼相待的滋味,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自尊。
他需要天才,哪怕只是一個好苗子,能幫他在明年的賽事上翻盤。
雷恩停下腳步,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
“羅伯特。”
“到?!绷_伯特放下細劍,站得筆直。
雷恩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這是他手里唯一的牌。三天練出氣力,三個月掌握氣感,距離受洗只差臨門一腳。
明年今天,希望羅伯特能帶給他一些驚喜。
“其他人,練習呼吸法。我要檢查進度。”雷恩冷冷下令。
“是!”
十幾名學員立刻拉開架勢。
西倫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深吸一口氣,雙腳分開,腳趾扣緊地面。
“鐵壁呼吸法。”
隨著呼吸節奏的調整,胸腔開始有規律地起伏。
此時此刻,他的體內,那股經過變異蛇肉滋養、又經過數日苦修得來的熱流,正順著脊椎大龍緩緩游走。
不同于其他人的面紅耳赤、青筋暴起,西倫的動作看起來平平無奇,帶著一絲協調的韻味。
雷恩背著手,從第一排開始巡視。
“呼吸太急!你是要把肺炸了嗎?”
“腰!腰塌下去了!沒吃飯嗎?”
“垃圾!全是垃圾!”
雷恩越看越火大。
這一批新人,五天練習加上兩天休息日,整整一周時間,竟然連個像樣的都沒有。大部分人連呼吸節奏都找不準,更別提感應氣力了。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難道鐵十字真的要完蛋了?
他走到最后一排,腳步有些沉重。
目光隨意地掃過角落。
那是西倫的位置。
雷恩簡單打量,幾個呼吸過去,眼神卻猛地一凝。
西倫站在陰影里,雙肩自然下沉,脊背卻像一張拉滿的大弓。
隨著每一次吸氣,他的后背肌肉都會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皮下蠕動。
那是氣力充盈的表現!
雷恩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停下腳步,死死盯著西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