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內觥籌交錯,絲竹不絕。
姜云昭依序坐在下首第六席,隨意撥弄著琉璃盤中的瓜果。殿內暖意太盛,酒氣太濃,混雜著珍饈美饌的味道,熏得她昏昏沉沉,不甚清醒。
“雙雙。”九龍屏風前一聲呼喚令姜云昭打了個激靈,立刻清醒過來。
她揚首看向前方,見是皇帝便笑道:“父皇!”
皇帝心情極佳,冕旒垂下的珠玉在他眼前晃動,也遮不住含笑的眼睛和唇角:“朕就說今日耳根怎地如此清靜,原是少了你這只嘰嘰喳喳的雀兒。怎么,嫌麒麟殿的歌舞不夠熱鬧,還是尚膳監的菜品不合口味?”
這打趣的話帶著寵溺,令滿殿大臣宗親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姜云昭起身笑拜:“年節賜宴是父皇皇恩浩蕩,兒臣自是處處滿意,只是方才貪杯,多飲了些果子酒,這會兒正醒神呢!”
她這話一出,就聽大姐姐姜云晞嗤道:“慣會溜須拍馬。”
她與大姐姐隔著四哥,少說也有一丈遠,她都能聽到,足見大姐姐根本沒想著遮掩。
不過聽到此言她也不生氣。溜須拍馬怎么了?高堂上那位可是整個大胤的主人,是她的父皇,別說揀好聽的話說,便是讓她日日端茶倒水近身侍奉也無妨。
何況她這招對父皇可管用了,父皇笑得開懷,指了指她道:“今日除夕,朕高興。雙雙你上前來。”
“是!”
姜云昭歡天喜地地應了,路過姜云晞時還故意放慢腳步,笑著說:“本來還想著和大姐姐說些閨閣趣事,父皇既召,只能改天再去叨擾大姐姐了。”
姜云晞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稀罕!誰要跟你說話!快走快走,別在這兒礙眼,沒見父皇等著呢嗎?”
她一邊說一邊嫌棄地揮手,像是在趕什么臟東西。
一旁的三皇子姜云昶看得直樂:“得,又掐上了。”
這邊的動靜自然瞞不過帝后,馬皇后轉頭對下首的宋貴妃說:“一一已滿十四歲,正是將笄之年,該知禮了。怎還由著她和妹妹胡鬧?”
宋貴妃像是聽不出皇后話里的意思,慵懶地倚靠在軟座上,口中噙著顆圓潤香甜的葡萄。
“一一這孩子性子直率,勞皇后費心教導了。”她嗤笑一聲,“不過臣妾只這一個女兒,難免驕縱了些,怕是聽不進去什么道理。”
“不得無禮。”皇帝呵斥,卻不見怒色。
宋貴妃不以為意,瞧見姜云昭走近,便朝她招手:“雙雙到宋娘娘這里來。宮中新打的珞子,你們姐妹一人一條。”
“謝謝宋娘娘,宋娘娘新年萬福。”
闔宮嬪妃敢在皇帝面前如此放肆的也就宋貴妃一人,她盛寵多年,連皇后也要讓她三分,姜云晞也算是隨了她的性子。
內侍們將姜云昭的幾案擺在皇帝側方,案上重新布好了佳肴,比之前那桌更為精致,有幾道一看就是御膳。
姜云昭已經用得差不多了,坐在父皇身邊就只吃點果子和蜜餞。
難怪世人都喜歡紫宸殿那把椅子,父皇這兒的視角可太好了,殿內一切盡收眼底。二哥將來也要坐在這里嗎?她到時能不能求個恩典,讓二哥在旁邊給自己也擺一把椅子?不圖別的,就圖上頭看熱鬧都比下面清楚。
姜云昭胡思亂想著,不知怎的思緒就飄出了麒麟殿,跑到了北邊那處偏僻的宮殿中。她想到兩個月之前莊孟衍還是南淮萬人之上的國君,如今卻以亡國之君的身份成了敵人的階下囚。
除夕之夜,闔宮上下喜慶非常,偏與北宮無關。那里關著敗寇,新年的熱鬧自然傳不過去。
那罐凍瘡膏他可有用嗎?
年節賞賜恩及各宮人人有份,他是否也能得一碗熱湯,驅驅寒氣?
她又想到自己離開前曾說除夕去看他,可除夕忙了一天,一直不得空。
姜云昭打定主意,給白蘇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附耳過來:“你去備轎,我一會兒稟明了父皇就走。”
白蘇雖然詫異,但還是恭敬領命。
恰在此時,席間一位宗親忽然顫顫巍巍地起身,朝著御座方向拱手:“陛下!今日除夕盛宴,四海升平,更兼去歲我大胤一舉蕩平南淮,揚我國威,實乃不世之功!何不傳那南淮后主上殿?一則,令其親睹我大胤天朝之盛景,感沐陛下恩德,二則,也讓在座諸位,都親眼看看這亡國之君,正可彰顯陛下文治武功,浩蕩天恩!”
此言一出,席間原本有些困頓松懈的氣氛驟然一緊。
不少臣子面露訝異,神情變得意味深長。有人覺得此舉甚妙,正可為宮宴助興,有人覺得過于刻薄,有失大國氣度,更多的則是悄悄將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暗自揣摩帝王之意。
而姜云昭,在聽到“南淮后主”四個字時,渾身的血液便都涼透了。她愕然抬頭看向父皇,覺得這提議簡直荒唐透頂,父皇必不可能應允。
然而父皇只沉吟了片刻,便頷首道:“此言倒也有趣……
“準。”
皇帝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到落針可聞的麒麟殿仍是清晰至極。
“傳——南淮罪人莊孟衍,即刻上殿。”
殿內重新變得歌舞升平,可姜云昭就像是被一條白綾勒住咽喉,幾乎喘不上氣。她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裙擺,華美繡金的禮衣在她掌心皺成一團。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么“感沐恩德”?什么“浩蕩天恩”?這明明是勝利者將對手的尊嚴碾入污泥,用比凌遲更可怕的方式羞辱莊孟衍。是要將他最后一點少得可憐的體面扒光,讓他在百十道敵人的目光下,親身體驗何為亡國,徹底摧毀南淮的尊嚴和精神,宣告其徹底臣服。
“父皇!”姜云晞急切出聲,似乎想說點什么,可宋貴妃一記眼神掃去就封住了她的口。
太子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先前提出此建議的宗親身上,神情看不分明。
從北宮到麒麟殿不遠,何況這是來自至高無上那人的命令。不多時,殿門開啟,外面的冷風呼嘯闖入,竟也帶上了北宮腐朽的氣息。
在兩名禁軍粗魯的押解下,姜云昭看到那個她熟悉的形銷骨立的身影,慢慢被麒麟殿滿室錦繡所吞沒。
單衣、散發、赤足,甚至沒有人給他一身體面的衣服,他就這樣以一種失儀的姿態走至御前。可他脊背挺直、神色平靜、步履從容,仿佛不是被折辱欺凌的階下囚,而是這大殿的主人。
但這種姿態顯然不是導致這一局面的人想看到的,在階前,他被禁軍粗暴地按倒在地,那些士卒將他的額頭用力抵住地面,只留一具佝僂的身軀和脆弱的脖頸。
皇帝俯視著他,與俯視御街旁的螻蟻沒有不同。
“莊孟衍,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