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持續了一冬的大雪總算停了,晨光自云端傾瀉,喚醒了沉眠的大興宮。
“篤——篤——篤——”
打更太監佝僂著背,一手提著風燈,一手敲著油光發亮的棗木梆子,在宮道中緩慢行進。
絳雪軒中早已是熱火朝天的景象,粗使太監宮女執著長柄掃帚灑掃,宮門口正掛起巨大的絹制宮燈,燈罩上繪著各式祥瑞圖案,茜紅色的燈紗在皚皚白雪中格外顯眼。
“白蘇姐姐,宣室殿的賞賜到了,馮總管請你去清點入庫呢。”
“就來。殿下快醒了,你把那件朱紅的禮衣拿進去。我剛用柏子香熏了,掛在紫檀架上。”
“是。”
姜云昭悠悠轉醒,整夜安眠,此時還有些茫然。
她擁著錦被坐起,聽著殿外隱約的人聲,才恍然意識到——哦,今日是除夕。
除夕對于小孩子來說是一年中最快活的日子,姜云昭也不例外。今日她不必去禮書堂聽閻夫子講學,不必被二哥和父皇揪去考校功課,不必在鳳藻宮聽娘娘們篤訓。新衣尚宮監一早就制好了,各宮的賞賜如流水般進入絳雪軒,晚上的宮宴更是熱鬧非凡,炮竹能響到明晨破曉。
不過今年不知怎的,她這心里總是不痛快。
“殿下醒了?”白蘇不知忙什么去了,宮婢南喬捧著禮衣走進內室,“快起身吧,殿下,卯時三刻得去給皇后主子請安,隨后便是太廟祭祖。今日時辰緊,一絲也錯不得。”
姜云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由著宮婢伺候著盥洗更衣。許是她這個主子太不靠譜,絳雪軒這些年紀輕輕的宮人一個賽一個地老成持重。
日頭升得高了,暖融融地照下來。
姜云昭坐在一乘四抬的暖轎里,轎簾未曾完全放下,留了一道縫隙。透過這道縫隙,她能看見轎夫身影間漏出的宮道,俱是打掃得干干凈凈,不見雪污。
轎子行得極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行至鳳藻宮——華美恢宏的宮門上了新漆,高高懸掛著金色的牌匾,上書“鳳藻宮”三字,宮內掛著繪有龍鳳祥紋的紅紗宮燈,饒是白日也燭火通明。
踏進宮門,外界的人聲便都被屏蔽了,只從遠處傳來輕微的茶盞相碰的聲音,間或有女子低聲交談。
引路的宮人走在前方幾步之遙,步履輕巧,恭敬地彎著身。
姜云昭跟隨宮人經過庭院、殿堂,又穿過一扇垂著錦繡垂幔的門,才終于進到暖閣中。
繼后馬氏端坐高位,正含笑與幾位妃嬪閑話。她比先皇后年輕許多,眉目如畫,神情中帶著幾分威儀。
但掃到孩子們時,目光卻溫柔了一些。
姜云昭行至馬皇后身前,規規矩矩地行了拜禮:“兒臣給大娘娘請安,大娘娘新年萬福,長樂未央。”
宮中的皇子皇女們都還沒有成年開府,今日難得齊聚鳳藻宮內,給這座宮殿增添了幾分熱鬧。
她行禮時,余光瞥見幾位兄長正聚在一起聊天。
“雙雙來了。”馬皇后笑容親切,“年節下也起得這般早,路上寒氣重,快到爐邊暖一暖。”
她又讓宮人端來一方織金云紋的紅封,親自交到姜云昭手里:“這是大娘娘給你的壓歲禮。我們雙雙新歲也要高高興興的。”
馬皇后這紅封掂著就很重,想必裝了不少好東西。姜云昭雖不缺什么,但還是歡喜地領了,嘴甜地說了些吉祥話,聽得馬皇后笑彎了眼睛。
“看到宮里這些孩子們和和睦睦承歡膝下,本宮甚是欣慰。”
“皇后慈愛,對幾位殿下俱是極好的。”一個略顯突兀的聲音響起,帶著點討好之意,“不過說起來,咱們宮里養著的孩子,可不止這幾位金枝玉葉呢。”
說話的是坐在下首一位不怎么得寵的嬪妃,姓孫,平日里話不多,今兒應該是見氣氛不錯,想賣個巧。她說完還掩面笑了笑,目光有意無意落向北方。
暖閣里靜了一瞬。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誰聽不出她指的是誰,只是北宮那位身份特殊,是心照不宣的禁忌,尤其在這種闔宮同慶的場合,更沒人傻到主動提及。
馬皇后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看了孫婕妤一眼,沒有接話。
三皇子年輕氣盛,聞言不客氣地笑了起來,譏誚道:“孫娘娘這話說的,宮里養的貓兒狗兒多了去了,難不成也要算作孩子,來討大娘娘的壓歲禮?”
話說得刻薄,孫婕妤臉上掛不住,惺惺道:“三殿下說笑了,臣妾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姜云昭忽然開口了,“莫非孫娘娘想把那位也當成父皇和大娘娘的孩子嗎?”
孫婕妤臉色驟然一變,慌張不已:“皇后明鑒,臣妾絕無此意!臣妾只是、只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姜云昭歪頭,語調依舊平和,只是帶了點困惑,“可孫娘娘這隨口一說若是傳了出去,旁人會不會以為是父皇的意思?會不會讓人覺得,我大胤皇室真有此意?”
她每問一句,孫婕妤的臉就更慘白一分,到后來抖若篩糠,對著馬皇后深深伏了下去,一口一個:“臣妾失言!臣妾糊涂!”
馬皇后心中又好氣又好笑。氣的是孫婕妤不知分寸,偏在年節提那晦氣之人,笑的是姜云昭,也不知護的哪門子短,倒是犀利得很。
“罷了,”馬皇后終究不愿在除夕鬧出不快,“孫婕妤,你回去靜靜心,晚宴就不必來了。”
這便是禁足的意思了,孫婕妤面若死灰,卻不敢有絲毫怨言,謝恩后狼狽退下。
經此一事,暖閣內氣氛雖然重新和緩,但到底沒有之前自然。
四皇子姜云暄見了,笑她:“雙雙,大娘娘給你的壓歲禮究竟是什么?竟讓你寶貝成這樣,連宮里的貓兒狗兒也不肯分了去。”
一場由莊孟衍而起的紛爭就這樣被他說成貓狗,姜云昭沒好氣道:“四哥也是收了的,何故來問我?”
姜云暄:“大娘娘偏心,給你的定是最好的。”
“老四,你和個小丫頭片子有什么可計較的?”三皇子姜云昶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他今日穿了身喜慶的禮服,但姿態隨意,看起來就不怎么正經。
姜云暄:“還是三哥格局大。”
“左不過是些女孩兒的玩意兒,金啊玉啊的,還能有大娘娘給你的紫毫筆稀罕?”
姜云昭嗆他:“金玉怎么了?將士效忠、國庫充盈,乃至你這身上哪一處不是金玉堆起來的?”
“……”姜云昶被她懟得啞口無言,只好丟了句,“古來圣賢說的果然在理,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姜云昭懶得搭理他。
她這幾個哥哥啊,各有各的性格,但大都是嘴硬心軟的那種。繼后已立,四哥如今也算是嫡出的皇子了,三哥待他卻還是沒大沒小的,更何況她這個妹妹。
不過:“怎么沒見小五?”
提起五皇子,姜云昶面色有些古怪:“王貴嬪帶著五弟來得極早。給大娘娘請了安,就說五弟年幼體弱不便在外停留,連晚上的宮宴也不出席。”
“可惜了。”姜云昭嘆,“除夕宮宴最是有趣,去年尚膳監的金魚餑餑我念了好久呢,也不知今年還有沒有。”
姜云暄笑罵:“你單記著點心!”
五弟是皇子公主中最小的一個,今年只有四歲,王貴嬪謹慎些也沒什么。只不過姜云昭依稀記得自己四歲時最是頑劣,甚至還爬上過父皇的桌案,抱著朱筆不讓他批奏折。
今年除夕又與往年不同。
如今的大胤可謂是鮮花著錦,一派煊赫。隆冬時節,大胤鐵騎剛踏破南淮盛京,吞并了這個南方小國。天下四分的格局已被打破,大胤一躍而成三國中疆域最廣、國力最盛的霸主。
這場勝利令四海上下士氣提振,自然要大肆慶賀,既為犒賞三軍將士浴血之功,亦為向各方彰顯大胤天命所歸的無上威儀。
因此,今年除夕夜宴的規格排場都要遠勝往昔。
夜幕尚未完全降臨,通往麒麟殿的宮道已塞滿軟轎。宗婦誥命需先經承天門入命婦院,再從太史門進內宮,于鳳藻宮拜過皇后,才能至麒麟殿赴宴。往往除夕天色未明即啟程,元月初一才能歸府。
皇子公主們就方便多了,他們從太廟歸來,回宮休整片刻,還能喝一盞熱茶,再悠閑地乘暖轎前往麒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