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中,皇帝翻看著御史臺遞上來的折子,臉色越來越陰沉。
殿外,姜云昭攔住正準備進殿奉茶的馮德勝,輕聲問:“父皇可是心情不佳?若是不便,我改日再來給父皇請安……”
她話未說完,馮德勝已經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對她福了福身:“誒呦昭陽公主,您可算來了!陛下一早就吩咐了奴婢們不準攔著您,快請進吧!”
姜云昭卻沒馮公公那么有底氣。旁的時候也便罷了,可她今日是來為莊孟衍求恩典的,若正撞在氣頭上,豈不是火上澆油?
她邁進宣室殿時——
“啪!”
一疊奏本被皇帝重重摔在案上!
“劉家真是越發無法無天了!”皇帝怒斥道,“治軍不嚴、縱容親眷侵占軍田、欺壓邊民……樁樁件件鐵證如山,難道都是御史臺冤枉他不成?!”
姜云昭嚇了一跳,腳步頓在殿門口。
皇帝這才注意到她,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住怒意,眉間稍緩:“雙雙怎么這個時候過來?”
“兒臣給父皇請安。”她定了定神,行過禮,“兒臣此來,原是有事相求,可見您為國事煩憂,便不敢提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眼底掠過一抹縱容之色:“還有雙雙不敢的時候?”
“自然是有。”姜云昭從馮德勝手里接過茶盞,奉到皇帝手邊,聲音帶著少女獨有的軟糯,“您生這么大的氣,龍體要緊,若是氣壞了身子兒臣可要心疼死了~”
“什么死啊活啊的,別整日掛在嘴邊。”皇帝佯裝生氣,語氣卻緩了下來,“說罷,何事求到朕跟前來?”
“是關于兒臣的伴讀人選。”
“哦?”皇帝了然,未等她細說便道,“朕準了,你自己瞧著辦便是,便是指定崔太師家的孫女也無不可。”
姜云昭心虛地垂下眼睫,小小聲:“不是崔太師的孫女,是……咳咳,兒臣想請父皇恩準,選北宮的莊孟衍為伴讀。”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馮德勝飛快地抬了下眼皮,又迅速垂下,眼中滿是驚駭。
皇帝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凝結:“誰?莊孟衍??”
“兒臣知道此舉不妥,但兒臣并非一時興起。”姜云昭迎上父皇的目光,央求道,“莊孟衍曾是南淮之主,才學見識不凡。您想想,讓曾經的一國之君給兒臣當伴讀,日日侍奉筆墨,這般待遇多威風啊!”
皇帝被她這理直氣壯的模樣氣笑了:“南淮雖已亡國,卻也不可過于折辱,以免失德于天下。”
“兒臣明白分寸。讓莊孟衍做公主伴讀何嘗不算恩典?還能彰顯父皇仁德呢。”
“怪不得宋貴妃前幾日在朕跟前念叨,”皇帝搖頭,無奈不已,“說孩子們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連你宋娘娘那兒都打點好了,看來是鐵了心。”
姜云昭眼睛亮了起來:“父皇可是準了?”
皇帝看著她眼中不加掩飾的期待,終是長長一嘆,語氣縱容:“你那點小動作,當朕不知道?冬衣送了,藥也送了,還免去他的勞役,是也不是?”
“兒臣就知道父皇最疼我~”姜云昭心頭一松,知道此事已成。她本來也沒指望這些事兒能瞞得過父皇的眼睛。
“你這心軟的性子,像極了你的母親……”皇帝默然片刻,擺了擺手,“罷了,一個亡國的罪奴,你若真想要,賞給你便是?”
姜云昭立刻高興地行禮:“謝父皇恩典!”
“別急著謝朕,”皇帝神情微微嚴肅,“他若惹出是非或存了異心,你可不許袒護。”
“兒臣遵旨!”
至于朝堂上可能因此事產生的閑言碎語,這對天家父女誰都不曾放在心上。皇帝手握實權,乃一統江山的雄主,有他在,天下無人敢指摘。
姜云昭心中的大石頭落地,正準備說些討巧的話哄父皇開心,卻見父皇的目光再度落向桌案的奏折,面色驟然陰沉:“這些臣子若能有雙雙一半省心,朕又何至于此?!”
馮德勝悄悄抬眼,心中暗忖:昭陽公主……省心?陛下這睜眼說瞎話的能力倒是越發精進了。
“馮德勝!”
馮德勝一個激靈,連忙躬身:“奴婢在。”
“傳朕旨意,敕命鎮北將軍劉長恭,即刻卸職回京待有司會審!其子侄在京中所有不法事,交由三司從嚴處置!”
“奴婢遵旨。”馮德勝領命,匆匆退下。
姜云昭靜立一旁,觀父皇神情,知他是真的動了怒。
她心里明白,父皇未必看不出這件事背后的蹊蹺。可劉家的所作所為確實已經觸了底線,有些事藏于暗中,大家心知肚明自可粉飾太平,一旦曝于天光之下,父皇身為天下之主,便必須給萬民一個交代,自然不能草草了事。
與劉家的案子相比,她讓莊孟衍做伴讀,倒的確稱得上一句“省心”。
……
旨意傳出去不足半個時辰,便有宮人急匆匆來報,稱三皇子姜云昶聽聞外祖家被嚴查,跪在宣室殿外求情。
彼時姜云昭剛走出殿門不遠,馮德勝沖她搖了搖頭。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劉家此事已觸君王逆鱗,圣怒正盛,此時求情非但無用,恐怕反要引火燒身。
暮色漸沉,天邊晚霞如血般赤紅。姜云昶直挺挺跪在緊閉的殿門前,影子被拉得細長。
姜云昭駐足片刻,到底做不到無視,轉身走到他身側:“三哥,你先起來,這般跪著也非長久之計。”
“你別管!”姜云昶猛地甩開她欲攙扶的手,眼眶泛紅,“外祖父一生忠君為國,戍守北疆四十余載,身上傷痕累累!如今竟要被這些捕風捉影的罪名構陷……我若不為他說話,還有誰肯?”
他性子本就剛烈執拗,此刻更是鉆了牛角尖:“父皇今日不見我,我便跪到明日!跪到他肯見我為止!!”
“鎮北將軍有沒有罪,自有父皇和有司明察。你在這兒跪著,不是擺明了不相信父皇能公正處置嗎?”
“公正?”姜云昶冷笑,“馬元殺死了他的外室,父皇不去查馬家,倒反過來攀扯劉家,我不信這里面沒有……”
“三弟慎言!”一聲清喝打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