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當然清楚,要讓莊孟衍成為自己的伴讀有多難。
莫說他此刻仍是戴罪之身,單論公主伴讀素來遴選的都是世家貴女,讓一個前朝亡國之君,以男子之身踏入規訓森嚴的內廷書房——這已不止是出格,簡直是驚世駭俗。
莊孟衍只覺得口舌發干,喉頭發緊,他抬起眼,試圖從少女的臉上看出絲毫玩笑之色,哪怕是試探。
但沒有。他只看到了認真的、執拗的篤定。
敢答應她嗎?
敢不敢再次踏入那象征著正統、秩序與權力核心的地方,以一個最尷尬也是最卑賤的身份?敢不敢頂著無數猜忌、非議甚至惡意的目光,去爭取一個本不該屬于他的位置?敢不敢將本就搖搖欲墜的性命再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承受更猛烈的風暴?
可與此同時,一股壓抑了太久,幾乎都要被他遺忘的東西,卻從早已死寂的心底最深處猛地竄了上來。
敢答應她嗎?
應下這份看似荒唐的抬舉,成為公主伴讀,甚至將來也許有機會進入……去有限度地參與那些朝堂話題……去擁抱那個,他曾擁有又徹底失去的天下。
他閉上眼,復又睜開,眼底最后一絲猶豫也被碾碎,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衍,愿往。”
胸腔里那顆沉寂已久的心臟,在經歷了長久的冰封與麻木后,第一次如此劇烈而真實地跳動起來。
是恐懼,是悸動,亦是久違的,名為希望的戰栗。
……
火魄石失竊一案,到底還是未能深究下去。
再往下查,恐怕要牽扯到大胤朝堂,屆時皇帝必不可能容許外人在大胤國土上攪動風云、胡作非為。多蘭葛炎識時務,巴圖死了,他便也收了網,將一切罪責都了結在這具無從對證的尸身上。
使臣隊伍離京北上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姜云昭與姜云晞并肩立在城樓高處,望著那一行車馬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天地交界處一行模糊的墨點。
姜云晞開口道:“你上次托我問的事,我問過了。多蘭葛炎說,那銀錠上的紋樣,是大王子阿史那度厄的印鑒。”
“果然。”
“就這么算了?”姜云晞有些不甘,眼眸死死盯著遠行的車隊,“火魄石、幾條人命,還有我們被當成棋子耍了這一遭……竟都算了?”
“不算了又能如何?”姜云昭笑了笑,調侃道,“大姐姐還真能追到北漠調查人家的家事不成?”
“我跟你說正事呢,你少貧嘴。”
“我說的怎么不算正事?”姜云昭的目光落到大姐姐發髻間的火魄石發簪上,紅色的寶石在暗沉的天穹下泛著微弱的光,“多蘭葛炎比我們更清楚底線在哪里,我們看到的只是這盤棋局的一角,真正的廝殺遠在北漠王廷。你若要查,便得跟著多蘭葛炎去北漠。”
姜云晞撇嘴:“北漠那荒蕪破敗之地,我才不去呢。”
“對了。”她忽然想起來,“此樁事了,我先前應下要替你在伴讀的事上說話,如今總該告訴我人選了吧?究竟是哪家千金,竟能讓你這般費心,還要特意來求我?”
提到此事,姜云昭眼底掠過一抹心虛:“這人你也知道的,南淮后主莊孟衍。”
聽到前半句話,姜云晞已在心中將京中適齡的閨秀迅速過了一遍,想著會是哪位貴女。
可待后半句落下,她忽而被凍在了原地。足足過了半晌,她才猛地向后退半步,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姜云昭:“——你再說一遍?”
“我有意選北宮莊孟衍為伴讀。此事艱難,懇請大姐姐襄助。”姜云昭盈盈一拜。
姜云晞過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瘋了,真是瘋了。不知是你瘋還是我瘋,總之你我之間必有一人瘋了。”
她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姜云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我知道……”
“知道你還——”
“正因為知道,才更要這么做。”姜云昭打斷她,語氣堅定,“莊孟衍此人,絕非池中之物。將他困死北宮,是暴殄天物,亦是養虎為患。與其讓他在暗處悄無聲息,倒不如放在我眼前,放到那花團錦簇、烈火烹油的風口浪尖上。”
“用得好了,他便是一把寶刀。”
姜云晞聞言閉了閉眼睛:“刀能傷人,亦能傷己……國仇家恨豈是那么容易消弭的?”
姜云昭回答得理所當然:“無需消弭。我只需讓他明白,他的仇人不是我,而他的生路在我。他想要走得更遠,看得更多,就必須效忠于我。這是交易,也是束縛。”
姜云晞氣急:“你這就是仗著父皇偏寵,無法無天,換作其他人絕無這般膽量!”
“有父皇偏寵不夠,還得大姐姐你,替我在宋娘娘面前多多周旋。只要宋娘娘肯輕輕推一把,我能有五成把握!”
“五成?!”姜云晞眼前一黑,腳下踉蹌,差點沒跌下城樓去。
姜云昭連忙扶住她:“五成已經很多了,父皇那邊其實我也沒底,但總要試試。”
“……罷了……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小娘娘那里我去說。但丑話說在前頭,若不成,你絕不可再以此事相挾,聽見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多謝大姐姐相助!”姜云昭心中大石頭落地,立刻笑了起來。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沉入西山。
姜云昭和大姐姐正準備離開城樓,就在這時,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城墻階梯處傳來。她們回頭,只見四皇子姜云暄披著一件鴉青色的氅衣,緩緩步上城樓,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
“遠遠瞧著像是大姐姐和雙雙,果然沒看錯。”姜云暄走近,也憑欄望向空蕩蕩的官道,“北漠使團走了?”
“剛走。”姜云晞答道。
姜云暄點了點頭:“走了也好,近來皇城是非多,北漠使臣留在大胤終究不妥。”
他的目光轉向姜云昭:“倒是稀奇,你與大姐姐竟會一同在此,是專程來為北漠使團送行?”
姜云昭看了一眼大姐姐,見她面色已恢復如常,便笑道:“我與大姐姐是親姐妹,一道來城樓上散散步,吹吹風,難道還須挑日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