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孟衍沉默了片刻。
燭火將他低垂的側影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仿佛在暗示他的內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靜。
“殿下既意已決……”他終于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卻字字清晰,“那便不能再順著線去查。線是別人布下的,順著走,只會走到別人想讓殿下看到的地方。”
他緩緩抬起眼,這一次,眸光里少了些溫順的遮掩,多了幾分冷靜的分析:“殿下不妨想想,這兩件事——北漠國寶恰巧流落至晞寧公主手中,馬元丑聞恰好在議親關口爆發——最終,誰得益最多?”
姜云昭凝神思索。
火魄石一事,讓大姐姐與北漠使團,尤其是多蘭葛炎產生了牽扯,看似是麻煩,卻也無形中在父皇面前加重了大姐姐的分量,更微妙地影響了北漠內部對赤炎王子的看法。
馬元倒臺,孟、劉兩家互揭其短,雙雙失勢,直接得益的,似乎仍然是大姐姐。但若細想,父皇亦借此機會敲打了權臣與世家,穩固了君權。而長遠來看,朝中清流與武將的平衡被打破,空出的位置和權柄也必然會有新的“世家”填補。
“得利者未必是具體的某個人。”姜云昭頭疼地揉了揉眉心,“經此一事,君權得以伸張,朝局重新洗牌,一時半刻倒真看不出得利者。”
莊孟衍微微頷首:“殿下明察。有人需要用北漠的亂局來達成自己的目的,也有人需要大胤朝堂的變動來攫取更大的權力。他們或許彼此不識,目的不同,卻在特定時刻,因利益而形成了無形的合力,推動事情朝著對各自有利的方向發展。”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故而,殿下若想看清脈絡,與其追查誰殺了人,誰偷了寶石,不如去查查,最近朝中哪些位置換了人,哪些原本不顯山露水的朝臣忽然得了重用。”
“變動,便是水流的方向。幕后那黑手,或許便是從這渾水中撈到魚的人。”
莊孟衍將話說得明顯極了,也殘酷極了,他沒再遮遮掩掩,反而將直白的剖析展露在姜云昭面前。姜云昭心頭豁然開朗,卻又感到更深的寒意。
“那你呢,莊孟衍?”她深深看向眼前的少年,“你引導我走上這條截然不同的路,所圖為何?”
燭火猛地一跳。
“我?”
莊孟衍抬眸,那雙慣常低垂溫順的眼里,褪去了所有霧氣,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殿下終于問了。”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絕望之后豁出一切的坦然,“衍所求,無非是活著。”
活著二字聽起來容易,不過是三餐四季,但——
“我想要的活著,不是作為一條被遺忘在北宮,隨時可能悄無聲息爛掉的喪家之犬。而是作為一個尚有姓名,尚能被殿下偶爾記起,尚存一絲微弱價值的——人。”
向姜云昭投誠,或許不是最好的選擇,卻已經是莊孟衍眼下唯一的選擇。
他甚至微微彎了彎唇角,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自嘲:“殿下需要一雙看得清暗處的眼睛,一把不必沾污自己的手,卻能試探前路的匕首。衍,恰好勉強可用。”
“勉強可用。”姜云昭重復著他的話,不辨喜怒。
“我這條命是殿下救的,去歲隆冬,若非殿下心軟,我早就成了北宮角落里一具無名枯骨。可殿下,心軟在這大胤宮墻里實在是太過危險。我不敢奢求殿下的信任,只求一個留在身邊的機會。殿下用之可探路,棄之亦無妨。”
說完這近乎剖白的話語,莊孟衍緩緩起身,后退半步,倏然在姜云昭面前跪了下去。并非尋常宮禮,而是雙膝俱跪,額首伏地,行了一個最恭順的跪拜大禮。
他的聲音從交疊的衣袖間傳出,悶悶的,卻字字清晰:“罪奴殘軀,蒙殿下再造。此生愿為殿下效犬馬之勞,雖死不改。”
夜色更深,茶已涼透。
燭火在莊孟衍彎曲的脊背上投下一片顫動的陰影,那姿態卑微至極,可話里孤注一擲的決絕與清醒,卻讓這卑微透出一股驚心動魄的力量。
姜云昭想,她或許真的,招惹了一頭不得了的雄獅。縱然此刻這雄獅跌落塵埃,渾身泥濘,但一個人若對自己都能狠到如此地步,總有一日,他會重新踏上權力之巔。
那么她……敢賭嗎?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姜云昭輕輕吐出一口氣:“起來吧。”
莊孟衍沒動,依舊保持著虔誠叩拜的姿勢,哪怕他的雙腿已經跪到麻木,毫無知覺。
“我應了。”姜云昭揉著眉心,臉上盡是無奈之色,可眼睛卻亮得驚人,“你賭我會給你機會,不會鳥盡弓藏過河拆橋,那我便也賭一把,賭你今日這番話字字是真。”
她沒說賭贏會怎樣,賭輸又會如何。可當莊孟衍抬起眼,迎上她那雙亮如明晝的眼睛時,心忽然微微一顫。
他依禮緩緩起身,垂眸斂袖,沉默地跪坐回軟墊上。姿態恭順,方才的鋒芒已如煙花散盡,仿佛從未發生。
姜云昭支著腦袋盯著他看。
莊孟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殿下,衍臉上可有污漬?”
姜云昭搖頭:“我只是忽然想到,昔日南淮九五至尊,竟養成你這樣能屈能伸的性格……想必曾經受了不少搓磨吧?”
莊孟衍垂下的眼睫微微顫動:“殿下此言,是對衍的夸獎嗎?”
“夸獎?”姜云昭歪著頭想了想,“在大胤皇宮,此言……的確可以算作夸獎。”但對于南淮國君來說,不是。
莊孟衍輕輕地笑了:“那衍多謝殿下夸贊。”
“莊孟衍。”姜云昭忽然喚他。
“衍在。”
“你既已說是我的人,”她傾身向前,聲音輕而清晰,“可愿意日日跟在我身邊?”
莊孟衍微微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遴選伴讀了,你來。”
短短兩個字,讓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連呼吸都凝滯了一瞬:“殿下……此話當真?”
“騙你做什么?我只問你愿或不愿。至于旁的,不必你管。”